孫恩宇的腰彎得更低了些。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周學兵已經把他這顆棋子從棋盤上拿掉了,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這所謂的交叉檢查,不過是走個過場,是清理垃圾的程序。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就算把他孫恩宇過去二十年的賬本翻個底朝天,每一分錢都幹幹淨淨,又能如何?

周市長想讓他有問題,他就不可能沒有問題。

接下來的兩天。

檢查組接管了一間大會議室。

財政局的所有賬目、憑證、合同,被搬了進去。

不斷有下屬被叫進去談話。

孫恩宇被晾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裏,無人問津。

他試著給周學兵的秘書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

“孫局長,周市長正在開一個很重要的會,暫時沒時間。”

一個小時後,他又打過去。

“不好意思孫局長,會還沒結束。”

傍晚,他第三次撥通那個號碼。

“孫局長,市長晚上還有個接待任務,要不……您明天再聯係?”

孫恩宇掛斷了電話。

他懂了。

不是沒時間,而是不想見。

他成了一枚棄子。

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孫恩宇劃開了接聽鍵。

“喂?”

“孫局長嗎?我是曲元明。”

孫恩宇的腦子一片空白。

曲元明?

那個把他推入深淵的年輕副市長?

他打電話來幹什麽?嘲笑他?還是想再補上一刀?

“曲……曲市長,您好。”

“孫局長,別緊張。”

曲元明說道。

“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周市長這手丟車保帥,玩得確實漂亮。”

孫恩宇的心一沉。

“我……我不明白曲市長的意思。”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孫局長是個聰明人,就不用揣著明白裝糊塗了。檢查組進駐,周市長對你避而不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你我心知肚明。”

“你甘心嗎?成了一塊用過即丟的抹布?”

不甘心!

我當然不甘心!

“曲市長,您到底想說什麽?”

“想和你談談。”

曲元明直接給出了答案。

“有些事,對你來說是催命符,但對我來說,或許是扳倒某些人的敲門磚。今晚九點,城南的老馬茶館,二樓青竹廳。我等你。”

說完,不等孫恩宇回答,電話就掛斷了。

孫恩宇呆呆地舉著手機。

去,還是不去?

兩種選擇,似乎都通向地獄。

曲元明說得對。

他不甘心。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你想讓我死,我也不能讓你好過!

他拿起外套。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晚上八點五十,城南老城區。

老馬茶館就開在一條小巷的深處。

孫恩宇從車上下來,走進了茶館。

茶館裏客人不多,三三兩兩,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茶客。

夥計領著他上了二樓,推開了一間雅間的門。

“孫局長,請進。”

曲元明正坐在茶台後,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孫恩宇在曲元明對麵坐下。

“喝茶。”

曲元明將一杯剛泡好的大紅袍推到他麵前。

孫恩宇端起茶杯。

“曲市長……您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曲元明抬起眼。

“孫局長,你覺得,檢查組這次能從你身上查出什麽問題?”

孫恩宇的心咯噔一下。

“我……我自認工作上還是經得起檢查的……”

“是嗎?”

“就算你經得起查,周市長會讓你經得起嗎?”

孫恩宇手一顫。

是啊。

他幹淨。

他孫恩宇在財政局幹了二十年,從一個小科員到如今的局長,他敢拍著胸脯說,自己沒拿過一分不該拿的錢,沒批過一筆違心的款。

可這又有什麽用?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想讓你有問題,你沒問題也得有問題。

曲元明語氣放緩了一些。

“孫局長,我知道你是個好官。”

孫恩宇抬起頭。

他以為曲元明會像周學兵一樣,用他的把柄來要挾他,逼他就範。

可他等來的,卻是一句……肯定?

“你……”

孫恩宇的聲音有些沙啞。

“曲市長,您怎麽會……”

“我怎麽會知道?”

曲元明笑了笑。

“孫局長,你以為周學兵為什麽動你?因為你貪了?因為你腐了?”

“都不是。”

“因為你不聽話。”

“周市長上任以來,拉攏過你多少次?明示暗示,讓你在財政撥款上,對他分管的幾個項目,對他的人,多一些傾斜,你做到了嗎?”

孫恩宇的瞳孔收縮。

這些事,是極其隱秘的,是他和周學兵之間心照不宣的博弈。

曲元明怎麽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沒做。”

“你守著財政局的規矩,守著你心裏的那條線。對周學兵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

“我分管的智慧城市項目,申請專項資金的時候,在你那裏卡了多久?你要求我們出具了多少份補充材料?開了多少次論證會?”

孫恩宇的後背被冷汗浸透。

“孫局長,官場上,有時候,中立就是最大的原罪。”

曲元明一字一句,敲打在孫恩宇的心上。

“你想著誰都不得罪,安安穩穩做你的太平官。結果呢?周學兵覺得你不把他放在眼裏,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我覺得你這個人原則性太強,不好合作。”

“所以,當周學兵需要一塊抹布,來擦幹淨他屁股底下的髒東西時,你這塊不肯沾油、不肯染色的幹淨抹布,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丟了,他不可惜。還能順便賣我個人情,說他處理了一個不配合我工作的絆腳石。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

孫恩宇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一直以為,隻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能在這潭深水裏保全自身。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水深不深,不是由你決定的。

浪打過來的時候,清白與否,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站在哪條船上。

而他,愚蠢地站在了兩船之間,妄圖走鋼絲。

現在,他掉下去了。

“我……我該怎麽辦?”

曲元明等的就是這句話。

“孫局長,周學兵想讓你進去,頂了所有的雷。然後他會安排自己人接管財政局,把他之前所有不合規矩的賬目,都做得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