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暴雨還在持續，水位每分鍾都在上漲。棚戶區裏有上千戶居民被困，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通訊時斷時續，我無法在第一時間聯係上周市長和周書記進行匯報。”
“我麵前隻有兩個選擇。一是墨守成規，繼續嚐試聯係，等待指令，但代價可能是幾百甚至上千條人命。二是打破常規，動用我能動用的一切力量，先救人。”
“我選擇了後者。”
“我願意為我違反程序紀律的行為，承擔一切後果。開除公職也好，移交紀委也罷，我毫無怨言。”
“但那些被救出來的老百姓，他們是無辜的。如果為了遵守程序而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洪水吞沒，我這輩子良心都過不去。”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
陳康年一直注視著他。
他沒想到，曲元明會如此剛硬。
不辯解，不求情，隻是坦陳自己的選擇和動機。
陳康年笑了。
“你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
“別緊張，茶都涼了。”
曲元明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陳康年放下茶杯。
“元明，你知道今天下午，書記辦公會上，周書記說了什麽嗎？”
曲元明搖搖頭。
陳康年伸出一根手指。
“書記隻說了一句話。”
“他說，我們的幹部，到底是為程序服務，還是為人民服務？這個問題，值得在座的每一位同誌深思。”
曲元明驚訝。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這根本不是批評，這是旗幟鮮明的表態！
是直接在給周學兵的程序論定性！
他明白了。
今晚這場談話，根本不是什麽鴻門宴。
而是一場政治上的交底，甚至……是一次保護。
陳康年繼續說道。
“周學兵同誌當時就不說話了。會上的風向，也立刻就變了。”
“你以為，你聯係不上周學兵，隻是因為通訊信號不好？”
曲元明心中一動。
難道……
“下午兩點，市防汛指揮部三次向他發出特急汛情警報，他的秘書都以市長正在接待重要客人，商討城市投資環境為由，給擋了回去。”
接待重要客人？
在洪水滔天，幾千人性命危在旦夕的時候，商討投資環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失職，這是政治上的麻木不仁！
曲元明感到一陣後怕。
“所以，元明同誌。”
陳康年說道。
“你的越權，在某些人看來是出格，但在組織看來，在人民看來，是擔當。”
“當然。”
他話鋒一轉。
“表揚是不會公開表揚的。程序就是程序，這個口子不能開。所以，一份深刻的檢討，是必須的。而且，這份檢討必須寫得情真意切，認識到位。”
曲元明領悟了其中的奧妙。
“我明白了，陳部長。我回去就寫，一定深刻。”
“嗯，孺子可教。”
陳康年滿意地笑了笑。
“還有一件事。”
“救災隻是第一步，接下來的災後重建，才是真正的硬仗。這裏麵，牽扯到的利益太多了。”
“棚戶區改造，這塊蛋糕，很多人盯著呢。現在被洪水這麽一衝，情況變得更複雜。”
“周學兵在救災上丟了分，就一定會在重建上找回來。資金審批，項目規劃，工程招標……每一個環節，他都可以給你設置障礙。”
陳康年看著曲元明。
“你要有心理準備。接下來的仗，比你在洪水裏救人，要難打得多。”
“那不是泥石流，是看不見的暗流。”
曲元明的心沉了下去。
“請陳部長放心，也請組織放心。”
“隻要我還在這個位子上一天，重建工作就一定會公開、公正、透明。任何想從災民身上撈好處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陳康年欣慰地點點頭。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回去吧，災區那邊離不開你。注意身體，別累垮了。”
“還有。”
他又補充了一句。
“以後有什麽拿不準的事情，可以直接來找我。我這個辦公室的門，隨時為你開著。”
曲元明心頭一熱。
“謝謝部長！”
他鞠了一躬。
車輛駛入臨時指揮部。
他剛下車，孟凡湊了上來。
“市長，出事了。”
曲元明的心一沉。
“說。”
“住建局的趙立新，今天下午帶著人過來了。”
“嗯，他分管城建，來是應該的。”
曲元明脫下外套。
孟凡搖搖頭。
“他沒來指揮部報到，甚至沒跟我們打一聲招呼！直接帶隊去了棚戶區那邊，還叫上了好幾家建築公司的老板，在廢墟上指指點點！”
曲元明眼神一冷。
“他還跟那些老板說，周市長對災後重建工作高度重視，要求特事特辦，打破常規，盡快恢複城市麵貌。”
“這不就是明擺著要把我們架空，直接內定施工方嗎！”
曲元明走進自己的臨時辦公室。
周學兵這一手，又快又狠。
好算計。
......
趙立新站在棚戶區的廢墟上。
幾位江州本地有名的建築公司老板正圍在他身邊。
“趙局，您放心，隻要市裏信得過我們，保證保質保量，用最快的速度讓老百姓住上新房子！”一個姓王的胖老板拍著胸脯。
趙立新矜持地笑了笑。
“王總，話不能這麽說。這事兒，是周市長親自關心的頭等大事。市長的意思是，效率要高，不能讓災民在外麵等太久。什麽招投標流程，該簡化的就要簡化，不能被程序捆住手腳嘛。”
他看了一眼手表，估摸著曲元明也該回來了。
正好，讓他看看，誰才是這重建工地上真正說了算的人。
......
“通知下去。”
曲元明將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孟凡挺直了腰板。
“是！”
“馬上召開災後重建工作協調會。防汛指揮部所有成員單位，市發改、財政、住建、規劃、審計，所有一把手，必須到場。你親自去請，就說我說的，半小時後，就在指揮部二號帳篷開會。”
“特別是。”
曲元明抬起眼。
“住建局的趙立新局長，務必請到。”
孟凡心頭一凜。
“明白！”
半小時後，二號帳篷裏坐滿了人。
趙立新最後一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