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呢？新方案出來了，預算隻有原來的一半，但實用性、前瞻性，比之前那些華而不實的方案強了不止一個檔次！連省裏的專家評審組看了，都讚不絕口，說這個方案要是能落地，就是全國的標杆！”
“老領導，這樣的幹部，是能臣，是幹吏，是能為老百姓辦實事的闖將啊！江州現在正是爬坡過坎的關鍵時期，太需要這樣的人來打開局麵了。如果現在把他壓一壓，不隻是他個人的損失，更是我們整個江州的損失！”
茶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振國一直沒有說話。
魏建成的心，沉了下去。
自己剛才的話，有些衝動了。
他幾乎是在當麵頂撞自己的恩師。
官場之上，最忌諱的就是這個。
他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去保一個前途未卜的年輕人。
值得嗎？
魏建成問自己。
答案是……值得。
作為市委書記，他需要這樣的刀。
一把能披荊斬棘，能破局開路的快刀。
許久，李振國才緩緩開口。
“建成啊，你說的這些，我都聽進去了。”
“你現在是江州的一把手，用什麽人，怎麽用人，是你的權責，我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本不該多嘴。”
魏建成心中剛升起希望。
“但是。”
李振國的話再次轉折。
“看問題，不能隻看一時一事。能力是把雙刃劍，用得好，開疆拓土；用不好，傷人傷己。”
“你說的那些成績，我都信。可你有沒有想過，他這麽搞，得罪了多少人？城管局的舊勢力，信訪局裏那些想和稀泥的官僚，還有智慧城市項目背後，那些被他斷了財路的專家和公司……”
“他現在之所以能順風順水，是因為有你這個市委書記在後麵撐著。可你能撐他一輩子嗎？你走之後呢？下一任領導，還會像你一樣欣賞他嗎？”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把他放在火上烤，不是愛護，是捧殺。”
李振國站起身。
“我的話，就這麽多。怎麽做，你自己掂量。”
“茶不錯，我先回了。”
說完，他便拉開門，走了出去。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魏建成給自己的秘書發了條信息。
“把曲元明同誌上任以來的所有工作報告、會議紀要，以及相關部門的反饋材料，整理一份，送到我辦公室。”
......
市委書記辦公室。
一摞文件，堆在魏建成的案頭。
魏建成一頁一頁地翻著。
煙灰缸裏的煙頭，堆成了小山。
魏建成掐滅了煙頭，按下了桌上的通話器。
“小劉。”
“書記，我在。”
“通知曲元明同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劉文愣了一下。
現在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
“是，我馬上聯係。”
劉文不敢多問。
……
曲元明接到電話時，人剛到家。
“劉秘書，你好。”
“曲市長，您好。魏書記請您現在到他辦公室來一趟。”
曲元明看了一眼手表。
“好，我馬上過去。”
……
推開魏建成的門。
辦公室裏隻開了一盞台燈。
魏建成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
“書記，我來了。”
曲元明開口。
魏建成沒有回頭。
“元明，你來江州多久了？”
“報告書記，三個月零七天。”
“三個月零七天……”
魏建成重複了一句。
“你知道這三個月，有多少人來我這裏告你的狀嗎？”
曲元明的心一沉。
果然不是嘉獎。
他沒有辯解，沉默地聽著。
魏建成轉過身。
“城管局的老人，說你搞一言堂，任人唯親，提拔上來的都是你的自己人。”
他又扔下一份。
“信訪局的同誌，說你無視組織程序，破壞規矩，搞個人英雄主義。”
第三份文件落下。
“還有人匿名舉報，說你和智慧城市項目的新承建方，那個叫吳奇的老總工，有說不清的利益關係，預算砍掉一半，這裏麵的貓膩，很大啊。”
曲元明攥緊了拳頭。
他預想過會有反撲，卻沒想到會這麽集中，這麽惡毒。
每一條，都足以斷送一個幹部的政治生命。
“書記，您相信這些嗎？”
魏建成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我相信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會相信什麽，上級會相信什麽。”
“你就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鋒利是夠鋒利了，但也容易卷刃。你砍倒一個敵人，卻在自己身後，留下了十個等著給你下絆子的人。”
“你把城管局、信訪局、智慧城市這三個爛攤子，都理順了，這很好，是成績。但為了這個成績，你把市長周學兵、副市長王睿、劉潔分管的領域，得罪了個遍。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在透支我的政治聲譽？”
曲元明明白魏建成的意思了。
他今天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是來敲打自己的。
“書記，您當初把我從縣裏調到市裏，讓我接管這三個最棘手的攤子，我想，您看中的，應該不是我的不得罪人。”
魏建成眉毛一挑，示意他繼續說。
“這三件事，無論哪一件，想做好，都必然要得罪人。城管局盤根錯節，信訪局積弊叢生，智慧城市項目更是前任副市長留下的巨大利益蛋糕。如果我用和風細雨的方式，不得罪任何人，那結果隻會和馬向東一樣，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不了了之。”
“我選擇得罪他們，是因為我知道，相比於得罪少數想維持現狀、中飽私囊的官僚，去贏得大多數想幹事、能幹事的中層幹部和基層群眾的支持，更重要。”
“您說我提拔的是自己人。沒錯，他們的確是我的自己人。但這個自己，不是我曲元明個人，而是幹事創業的自己人！吳奇總工，是能把項目預算砍半、效能翻倍的自己人！城管局那些新提拔的隊長，是能真的走上街頭，而不是坐在辦公室喝茶看報的自己人！信訪局幫老大爺解決下水道問題的，也是為人民服務的自己人！”
“至於得罪其他領導……”
曲元明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