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山的心一跳。

棋局上的那句話,又被他提了起來。

“說得比唱得好聽。曲市長,官場上的套路,我見得比你吃的鹽都多。你今天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麽?不妨直說。”

陳金山逼視著曲元明。

曲元明迎了上去。

“我的目的很簡單,陳老師。”

“解決東湖景苑的問題。不是拖,不是捂,不是用一點補償款把你們打發掉。而是從根源上,徹底解決它。”

“我知道,你們要的不是錢,你們要的是一個公道,一個說法,是那本早就該拿到手的房產證。”

多少年了,他們反複強調,他們不是為了錢。

可那些官員根本不信,隻覺得他們是嫌錢少,想坐地起價。

但陳金山還是冷笑一聲。

“解決?說得輕巧。這塊骨頭有多難啃,你清楚嗎?前前後後多少任領導,誰沒拍過胸脯?結果呢?人走茶涼,事情還是那個爛攤子。”

“你一個新來的副市長,人生地不熟,憑什麽?”

“就憑我跟他們不一樣。”

曲元明斬釘截鐵。

“陳老師,我今天來,不是來給你畫大餅,也不是來下什麽軍令狀。我是來向您,向所有東湖景苑的業主,承認錯誤的。”

承認錯誤?

陳金山愣住了。

他聽到了什麽?

一個市長,要向他們這些上訪戶承認錯誤?

“東湖景苑爛尾至今,拖了整整八年。這八年裏,政府的所作所為,就是一個字,拖。兩個字,敷衍。三個字,不作為。”

“我們沒有盡到監管的責任,讓開發商鑽了空子,卷走了資金。我們在問題發生後,沒有第一時間拿出雷霆手段,而是選擇了最無能,也是最省事的辦法,捂蓋子,踢皮球。”

“讓你們這些把一輩子積蓄都投進去的老百姓,頂著烈日,冒著寒風,一次又一次地奔走呼號,求告無門。這是政府的失職,是我們的恥辱!”

“我,作為今天分管這件事的副市長,我代表政府,向你們道歉。”

曲元明對著陳金山,鞠了一躬。

陳金山呆住了。

道歉?

承認失職?

承認恥辱?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曲市長,你不用來這套。一鞠躬,不能讓爛尾樓長出牆體。一句道歉,也不能讓我們拿到房產證。”

曲元明直起身。

“您說得對。所以,我今天來,不是隻為了道歉。”

“我是來請您幫忙的。”

“請我幫忙?”

陳金山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我一個快七十的糟老頭子,能幫你什麽?幫你上訪,給你增加工作難度嗎?”

“不。”

曲元明搖頭。

“我需要的,是您那份振臂一呼的威望。”

陳金山眉頭一緊。

威望?一個上訪頭子的威望?

曲元明身體微微前傾。

“我不是請您別鬧了,陳老師。”

“我是請您……鬧得再大一點。”

陳金山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是什麽路數?瘋了?

“曲市長,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把我當三歲小孩耍嗎?把事情鬧大?然後讓你們有理由把我們這些老骨頭一網打盡?”

他見過的套路太多了。

先引蛇出洞,再一棍子打死。

這幫人什麽事幹不出來?

“如果我想抓人,根本不需要這麽麻煩。”

“一個尋釁滋事的帽子扣下來,您覺得您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裏跟我下棋喝茶嗎?”

陳金山語塞。

這話是實話。

“那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借一把火。”

曲元明說道。

“一把能燒掉所有盤根錯節的利益,燒穿所有官官相護的黑幕,燒得所有裝聾作啞的人再也坐不住的……大火。”

“而您,陳老師,就是那個最合適的點火人。”

陳金山問道。

“為什麽是我?”

“因為隻有您,才能讓這把火燒得名正言順。”

“東湖景苑的業主們隻信您。八年來,是您帶著他們一次次去討說法,是您幫他們整理材料,是您在他們快要絕望的時候,把大家重新擰成一股繩。”

“這把火,從別的地方點,是別有用心。從政府內部點,是政治鬥爭。”

“隻有從你們這些真正的受害者手裏點起來,它才是民意,才是公道!”

民意!公道!

陳金山慘然一笑。

“民意算個屁!曲市長,你還是太年輕了。八年了,我們的民意還不夠洶湧嗎?可結果呢?除了換來一堆蓋著紅章的廢紙,還有什麽?”

“那是因為以前的火,都隻在院子裏燒。”

曲元明說道。

“火光被高牆擋住了,外麵的人看不見,裏麵的人假裝看不見。”

“我要的,是您把火直接點在房頂上!點在互聯網上,點在所有人的手機屏幕上!”

“陳老師,時代變了!現在的輿論場,已經不是他們能一手遮天的了。一篇帖子,一個視頻,幾張照片,隻要足夠真實,足夠慘,足夠激起普通人的共情,就能在幾個小時內傳遍全國!”

“你們的委屈,那些官員的嘴臉,開發商的逍遙法外,這些都是最好的燃料!”

“把你們的故事拍成短視頻!老人沒錢看病,孩子沒法上學,年輕人結不了婚……把這些血淋淋的現實,全都扔到網上!”

“我要讓全江州,全省,乃至全國的人都看看,東湖景苑的業主們,過的是什麽日子!”

陳金山呆呆地聽著。

“你……”

“你讓我去做這些,對你有什麽好處?你也是政府的人,輿論鬧大了,你臉上就有光了?”

“我臉上有沒有光不重要。”

曲元明停下腳步。

“陳老師,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東湖景苑這個攤子,爛透了。從根上就爛了。當年批地的,管規劃的,搞招標的,做監管的,環環相扣,這裏麵牽扯了多少人,多少利益,您比我清楚。”

“我一個新來的副市長,人微言輕,市長分管這個給我,本身就是個燙手山芋。我如果按部就班去查,申請成立調查組,您信不信,我的申請報告還沒走出市政府大樓,就會被各種理由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