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厲害。

“這份舊檔案,是你帶來的?”

“是。今天過來交接,我順便把自己整理的一些有參考價值的舊檔帶了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作為一個在檔案科工作了八年的人。

熟悉檔案,利用檔案,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的職責。

“有參考價值?”

曲元明重複了一句。

“是的。”

陳思抬起頭。

“有些事情,雖然時過境遷,但根子還在。就像老房子的地基,不挖開看看,你永遠不知道底下是實的,還是空的。”

她的話,意有所指。

曲元明笑了。

他沒有再追問。

他懂了。

她也知道他懂了。

這就夠了。

“你做的很好。”曲元明拿起那份新的預算報告,和那份舊的調查備忘,放在了一起。

“縣長,還有一件事。”

陳思沒有就此打住,而是從自己帶來的那摞文件中,又抽出一份。

“這是當年‘家歡建設’的公司注冊資料。法人代表叫李四毛。公司的初始注冊資金,有五十萬,來源不明。而當時給他們公司做擔保的,是縣信用社,簽字的信貸部主任,叫趙立。這個趙立,三年前因為賭博,欠了一屁股債,後來是孫萬武出麵幫他平掉的。”

曲元明看著陳思。

“把這份新的報告,退回財政局。”

“告訴楚雲帆,讓他親自查。我不管他用什麽方法,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關於這個‘公路硬化工程’和‘家歡建設’的調查報告。查不清楚,他這個財政局長也別幹了。”

“是。”

陳思點頭。

“另外。”

曲元明看著她。

“你剛才說的那個趙立,現在還在信用社嗎?”

“不在了。兩年前調到了縣農商行,現在是副行長,分管信貸審批。”

陳思回答。

她的腦子,就是一個活的數據庫。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陳思麵前。

“把它,送給一個人。”

“誰?”

“縣紀委,張承業書記。”

曲元明盯著她的眼睛。

“你親自送過去。告訴他,就說是我說的,故紙堆裏,總能翻出一些有趣的東西。讓他也幫忙翻一翻,看看還能翻出什麽來。”

陳思接過那份泛黃的檔案。

“縣長……”

“去吧。”

曲元明擺了擺手。

“從今天起,你的戰場,不在這間辦公室裏。”

陳思走出縣政府大樓,她緊了緊抱著檔案袋的手。

縣紀委大樓。

陳思走了進去。

值班的幹部攔住了她。

“我找張承業書記,有緊急公務。”

“有預約嗎?張書記已經下班了。”

“麻煩您通報一聲,就說縣府辦的陳思,受曲元明縣長委托,有重要文件必須親手交到張書記手上。”

“曲縣長?”

值班幹部愣了一下。

電話接通,匯報後,值班幹部放下電話。

“張書記在辦公室等你,三樓左轉第一間。”

陳思道了聲謝。

張承業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

“張書記。”陳思在門口站定。

張承業轉過身。

“你就是陳思?”

“是,張書記。”陳思走上前,將那份檔案雙手遞上。

“曲縣長讓我把這個親手交給您。”

“曲縣長有說什麽?”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份檔案袋。

陳思一字不差地轉述。

“曲縣長說,故紙堆裏,總能翻出一些有趣的東西。讓他也幫忙翻一翻,看看還能翻出什麽來。”

“故紙堆……”

張承業咀嚼著這三個字。

他沒有當著陳思的麵打開檔案,這是規矩。

“我知道了。”

張承業點點頭。

“辛苦你了。”

“不敢當,為領導服務是我的本分。”陳思微微躬身,“那我就不打擾張書記工作了。”

“好。”

陳思轉身離開,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

她走後,張承業才走到辦公桌前,打開了那份檔案袋。

……

縣財政局。

局長楚雲帆的辦公室裏。

陳思離開後,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裏坐了足足半個小時。

他跟曲元明私交不錯,甚至可以說是一見如故,彼此欣賞。

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清楚曲元明的性格。

他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楚雲帆掐滅煙頭,抓起電話。

“通知預算科、國庫科、監督科、所有副局長,五分鍾之內,全部到會議室開會!誰敢遲到一秒,明天就給我滾蛋!”

五分鍾後,財政局的小會議室裏坐滿了人。

所有人都睡眼惺忪。

楚雲帆一言不發地走進會議室。

“長話短說。”

“從現在開始,縣財政局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所有人都懵了,麵麵相覷。

一級戰備?這是財政局,又不是軍隊,搞什麽飛機?

楚雲帆豎起一根手指。

“派人去把近八年來,所有關於‘公路硬化工程’的預算報告、撥款憑證、審計記錄,以及所有與‘家歡建設’公司有關的賬目往來,全部給我封存起來!一張紙都不能少!誰敢泄露半個字,我親自把他送進紀委!”

“成立專項審計小組,由我親自擔任組長,王副局長、李副局長任副組長。從你們幾個科室裏抽調業務骨幹,今天晚上就給我把名單報上來!從現在開始,審計小組所有成員,吃住都在單位,手機全部上交,斷絕一切對外聯係!”

這是要搞封閉式審查啊!

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三天!我隻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關於這個‘公路硬化工程’和‘家歡建設’的完整調查報告!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小數點,都必須給我核對清楚!如果報告有任何問題,或者三天之內拿不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兩個,還有我這個局長,我們三個,卷鋪蓋一起滾蛋!”

“都聽明白了嗎?”楚雲帆低吼。

“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

“那就馬上行動!”

楚雲帆一揮手。

“現在是晚上九點,三天後的晚上九點,我要在我的辦公桌上看到報告!散會!”

楚雲帆直接去了檔案封存的現場。

他看著那些泛黃的賬本和憑證。

那是孫萬武時代的舊債,是江安縣這片土地上,多年來淤積的膿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