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經過手,誰的字跡,誰的簽名習慣,他比誰都清楚。

最關鍵的是,他兒子去年做生意賠了,欠了一屁股債。

他需要錢,也需要一個機會翻身。

督查室新來的大學生,趙啟明。

名牌大學畢業,筆杆子硬,寫得一手好文章。

為人高傲,不懂人情世故。

來了快一年,得罪了不少人。

但他沒有背景,像一張白紙。

曲元明如果用他,就是用他的才華。

而他的桀驁不馴,正好可以由曲元明來打磨。

劉曉月掐滅了煙。

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的人選。

檔案科的,陳思。

女,三十四歲,據說當年也是縣委辦的一枝花,才女。

後來不知什麽原因,被調去檔案科,一待就是八年。

沒有人知道她經曆了什麽。

劉曉月覺得,曲元明或許會喜歡這樣的人。

她拿起電話,分別通知了這三個人。

……

下午兩點半。

走進曲元明辦公室的,是黃德軍。

“縣……縣長,您找我。”

曲元明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老黃,坐。別緊張。”

他親自給黃德軍倒了杯水。

這個舉動讓黃德軍受寵若驚,差點站了起來。

“老黃,你在文印室多少年了?”

曲元明隨口問道。

“快二十年了,縣長。”

“辛苦了。”

曲元明點點頭。

“辦公室裏,你算是資格最老的同誌之一。很多事情,你看得比我們這些年輕人都透徹。”

黃德軍的腰彎得更低了。

“不敢當,不敢當,我就是個印文件的,哪懂什麽大事。”

曲元明笑了笑。

“我剛來,很多工作千頭萬緒。如果讓你給我當秘書,幫我處理文件,你覺得你最需要注意的是什麽?”

“縣長,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規矩和眼力。”

“哦?說說看。”

“所謂規矩,就是文件的流轉程序。什麽文件該送,什麽文件該壓,什麽文件要急辦,什麽文件得緩辦,這裏麵都有章法。不能亂了套,亂了套就容易出問題。”

“所謂眼力,就是要分得清輕重緩急。有的文件,字麵上看是小事,但背後可能牽扯著大事。有的文件,看著十萬火急,其實隻是下麵的人想表現。得幫領導把好第一道關,不能讓雞毛蒜皮的小事,浪費了領導的寶貴時間。”

黃德軍說得很誠懇。

曲元明靜靜聽著。

黃德軍的回答,四平八穩。

是一個標準的老機關的回答。

他說的都對,但沒有一句是曲元明想聽的。

他要的不是一個隻懂規矩的傳聲筒。

“老黃,你說的很好。”

曲元明端起茶杯。

“今天就先到這裏,你先回去工作吧。曉月主任會再通知你。”

這是送客的意思。

黃德軍眼裏的光,黯淡了下去。

……

進來的是趙啟明。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藏不住的銳氣。

“縣長好。”他微微頷首。

“坐。”曲元明打量著他。

這是一個聰明人,也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我看了你寫的幾篇材料,寫得不錯,有思想,有深度。”

趙啟明推了推眼鏡。

“謝謝縣長誇獎,隻是做了分內的工作。”

“分內的工作,也要看怎麽做。”

曲元明身體前傾。

“我問你一個問題。假如,縣裏準備上一個重要的民生項目,但在實施過程中,你發現項目的某個環節,可能會損害一小部分人的利益。這件事,隻有你一個人知道。你會怎麽辦?”

趙啟明深吸一口氣。

賭這位年輕的縣長,和他一樣,是有抱負,願意打破常規的人。

“縣長,我的答案是,既不立刻匯報,也不盲目隱瞞。”

“我會用最快的時間,窮盡我的能力,去核實這個損害的程度、範圍,以及是否真實存在。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損害,未必是事實。”

“如果損害確實存在,我會立刻起草兩份方案。A方案,是在現有框架下,如何對受損的這部分人進行補償,把負麵影響降到最低。B方案,是調整項目環節,從根源上避免損害的發生,並評估這種調整對項目整體工期和成本的影響。”

“我會拿著這份詳盡的調查報告和兩套解決方案,敲開您的辦公室門。向您匯報事實,並提出我的建議。最終如何決策,權力在您。”

他說完,看著曲元明。

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答案。

沒有任何一個領導,會拒絕這樣一個能幹的下屬。

曲元明臉上沒什麽表情。

趙啟明很優秀。

非常優秀。

他的回答,就像一篇滿分作文。

但曲元明看到的,是答案背後那顆極度渴望表現自己的心。

他太想贏了。

他把這次麵試,當成了一場考試。

“你的思路很清晰。”

曲元明說。

“回去等通知吧。”

趙啟明愣了一下。

……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

曲元明有些失望。

劉曉月推薦的這兩個人,一個太舊,一個太新。

都不是他想要的人。

就在他以為今天不會有結果時,敲門聲響了。

“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女人進來。

是陳思。

“縣長。”

曲元明沒有讓她坐,也沒有說話。

一分鍾,兩分鍾……

陳思始終保持著那個低頭的姿勢。

劉曉月通知她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縣長麵試秘書?怎麽可能輪到她。

她在檔案科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屋子裏,已經快要發黴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在故紙堆裏了此殘生。

八年了。

八年的冷板凳,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

也讓她學會了最重要的一課:忍耐。

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什麽都不要說,什麽都不要做。

言多必失,做多錯多。

沉默,才是最好的保護色。

曲元明覺得有點意思。

“抬起頭來。”

陳思抬起頭。

“你為什麽想當我的秘書?”

陳思的嘴唇動了動。

“我不想。”

這三個字,讓曲元明愣住了。

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麽?”

“縣長,我不想當您的秘書。”

陳思重複了一遍。

“秘書的工作,太累,太複雜,我應付不來。我在檔案科挺好的,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