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泣不成聲。

“我鬼迷心竅啊!我把準備給兒子換房的錢,還有我跟老伴的養老金,全都投進去了!我……我對不起他們啊!”

曲元明遞過去幾張紙巾。

等老人情緒平複了一些,他才開口問。

“周老師,您再仔細想想。那個陳教授,除了講股票,還聊過別的嗎?比如,他是什麽地方的人?平時有什麽口頭禪?”

周德海搖了搖頭。

“他普通話很標準,聽不出是哪裏人。平時很嚴謹,除了股票,基本不聊私事。”

“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曲元明不甘心。

“您想想,任何細節都行。比如他抱怨過天氣,或者提到過什麽特色小吃?”

周德海皺著眉頭。

“有一次!有一次!”

“有一次他講課的時候,好像是麥克風沒關好,我聽到他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

“說什麽了?”

“他說……阿弟,幫我拿一碗嘢。對!就是嘢!那個發音很奇怪。”

“他說完,旁邊有個人好像笑了,說,陳總,在公司呢,別總說你們那的土話,讓客戶聽見不好。”

“嘢?”

這個發音,在華國南方很多方言裏都有,意指東西。

曲元明掏出手機,在網上搜索起來。

幾分鍾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坡縣壯族方言的發音介紹裏。

“嘢(yè)”,物品、東西的統稱。

就是它!

騙走周德海畢生積蓄的陳教授,和接收那筆關鍵的二十萬資金的地點,聯係在了一起!

“周老師,謝謝您!”

曲元明站起身。

“您提供的這條線索,至關重要!請您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把這幫畜生繩之以法,盡最大努力,追回您的損失!”

離開周德海家,曲元明給李如玉打了個電話。

“如玉,我確定了。就是那坡縣。我馬上出發。”

縣委書記辦公室裏。

李如玉掛斷電話。

“元明同誌這是……?”

一個沉男聲響起,是周明宇。

李如玉迎上他的視線。

“一位退休老教師,叫周德海,被電信詐騙騙走了畢生積蓄,一共七十多萬。”

“元明去安撫慰問,剛找到一條關鍵線索,騙子團夥的窩點,很可能在那坡縣。”

周明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七十多萬?”

“對於一個退休教師家庭,這幾乎是滅頂之災。”

“是。”

李如玉點頭。

“所以元明很急,他想親自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抓到人,追回贓款。”

周明宇沉默了。

“我也去。”

良久,周明宇吐出三個字。

李如玉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縣長,您的意思是?”

“我和元明同誌一起去那坡縣。”

周明宇坐直了身體。

“李書記,這不是一起簡單的詐騙案。這種規模化、精準化的詐騙,背後必然是一個組織嚴密的犯罪產業鏈。它破壞的不僅僅是一個家庭的幸福,更是我們整個社會的信任基礎,是我們政府的公信力。”

“群眾把血汗錢交出來,是信任我們能為他們創造一個安穩的經濟環境。現在錢沒了,家破了,我們如果隻是坐在辦公室裏,簽發幾個文件,打幾個電話,要求下麵限期破案……這不叫負責任。”

李如玉的心一沉。

周明宇的話,句句在理。

但作為縣委書記,她考慮的卻更多。

縣長和副縣長,江安縣政府的一二把手,同時離開轄區。

去一個千裏之外的陌生地方,親自追查一個詐騙團夥?

這太不合規矩了。

而且,太危險了。

騙子都是亡命之徒,尤其是在他們的老巢。

萬一……萬一出了什麽事,她這個縣委書記。

怎麽向市裏交代?怎麽向省裏交代?

“周縣長,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但是,您是一縣之長,親赴險地,實在不妥。這件事,元明同誌去就足夠了,他能力強,經驗也足。我再給公安局的同誌打個招呼,派精幹力量配合他……”

“李書記。”

周明宇打斷了她。

“您覺得,我是去添亂的嗎?”

李如玉一窒。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我博士讀的是經濟學,在省發改委,我經手過無數關於地方金融風險防控的課題和文件。”周明宇看著她。

“紙上得來終覺淺。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文件裏、會議上強調防範金融詐騙,可為什麽這種事情還是屢禁不止,愈演愈烈?因為我們離得太遠了。”

“我想去親眼看看,這些犯罪分子到底是怎麽運作的。他們的組織架構,他們的洗錢渠道,他們的心理戰術……隻有深入虎穴,才能真正了解老虎的弱點。”

他頓了頓。

“而且,元明同誌一個人去,人生地不熟,即便有當地警方協助,力度也有限。但如果我去,情況就不一樣了。”

“我是江安縣縣長,他也是江安縣的領導。我們兩個人代表的是江安縣委縣政府的決心。我們到了那坡縣,可以直接和當地的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對話,請求他們動用最強的力量,進行全方位的布控和搜捕。這種行政級別上的對等協調,是元明同誌一個人,甚至我們公安局派去的刑警隊長都做不到的。”

李如玉沉默了。

他不是一時衝動,更不是作秀。

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駁。

可......

她太了解曲元明了,那家夥就像一頭孤狼,習慣了單打獨鬥。

在最危險的環境裏尋找機會。

現在多了一個周明宇,一個理論派的博士縣長。

這到底是助力,還是累贅?

“好吧。”

“周縣長,我同意你的計劃。但是,有幾個原則必須遵守。”

“第一,安全!你們兩個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任何行動都必須以此為前提。”

“第二,聽從專業人士的意見。到了那邊,具體的抓捕行動,必須由當地公安主導,你們隻負責協調和督促,絕不能逞英雄,以身犯險。”

“第三,我會立刻向市委主要領導匯報此事,取得上級支持。同時,我會親自和那坡縣的縣委書記通電話,為你們鋪平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