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幹不好?”

李如玉接過了他的話。

“陳陽,我把你從市裏帶下來,不是讓你在縣府辦寫一輩子材料的。”

“資曆是幹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經驗是闖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

陳陽的心一跳。

“我問你一個問題。”

“為什麽選你去青山鄉?”

這是李書記在考驗他!

“李書記,我想,組織上派我去,可能有三點考慮。”

“第一,青山鄉剛剛經曆了官場地震,需要一張白紙。”

“第二,我年輕,有衝勁,肯學習,這是我的優勢。”

“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您和曲縣長是想在青山鄉,打造一個全新的發展模式。這需要一個執行力強、能夠堅決貫徹縣委縣政府意圖的人。我願意做這枚最鋒利的矛頭!”

不錯。

這小子不枉她一番看重。

“說得不錯。”

李如玉點了點頭。

“看來你不是個書呆子。”

“你說的都對。但你隻說對了一半。”

陳陽一愣。

“請李書記指點。”

“派你去,不僅僅是要你當矛頭,更是要你去當黏合劑。”

“你的搭檔,錢坤同誌,你了解嗎?”

“我……隻是聽說過。”

陳陽老實回答。

“知道他是沿溪鄉的老同誌,工作踏實,作風很硬朗。”

“沒錯。”

李如玉說道。

“錢坤同誌黨性強,原則性強,在基層幹部群眾中威望很高。由他來擔任書記,可以迅速穩住青山鄉的局麵,團結大多數幹部。”

“但是,他也有缺點。”

“他性格耿直,不善變通,思想有時候跟不上時代的發展。尤其是在經濟工作和招商引資方麵,思路比較陳舊。”

“而這,正是你的長處。”

“你是名校畢業,眼界開闊,思維活躍,對新事物、新理念接受得快。組織上把你們兩個搭配在一起,就是要形成互補。”

“他主內,你主外。他抓黨建,你抓經濟。他負責穩定,你負責發展。”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陽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李書記!”

“我一定全力配合好錢坤書記的工作,當好他的助手,把青山鄉的經濟抓上去,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不是配合,是搭檔。”

李如玉糾正道。

“鄉長是一鄉之長,要對全鄉的行政工作負總責。你要有自己的主見,敢於拍板,敢於負責。”

“到了下麵,收起你那些象牙塔裏的東西。腳上多沾點泥土,腦子裏才能多裝點東西。農民不看你的文憑,隻看你能不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她站起身,走到陳陽麵前。

“去吧。”

“放手去幹,出了事,有縣委給你兜著。”

“別讓我失望,也別讓曲縣長失望。”

“是!李書記!”

陳陽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外,縣府辦的走廊。

曲元明正站在不遠處。

他沒有看陳陽,但陳陽離開的激動情緒,他隔著幾米遠都能感覺到。

年輕人,真好。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

秘書低聲說了一句:“曲縣長,書記讓您進去。”

曲元明點了點頭。

李如玉靠在椅背上,她揉著眉心。

對陳陽,她是領導,是布局者。

對曲元明,她才能卸下那層鎧甲。

“坐。”

曲元明在她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李如玉沒有繞圈子,從手邊一摞文件中抽出一個檔案袋。

“看看這個。”

曲元明伸手拿起。

《關於江安機械廠經營狀況及債務問題的初步調研報告》。

江安機械廠!

這六個字,在江安縣,幾乎等同於麻煩的代名詞。

曾經是江安縣的驕傲,是無數家庭的鐵飯碗。

他翻閱著報告。

“全廠在冊職工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其中在崗不足八百人,離退休及內退人員高達一千五百餘人……管理層及後勤行政人員與一線工人的比例高達一比一點二……”

“主要生產設備為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引進,技術落後,能耗巨大,成品率不足百分之六十……”

“截至上季度末,工廠總負債一點七億元,其中銀行貸款八千萬,拖欠供應商貨款四千萬,拖欠職工工資、社保、醫藥費累計超過五千萬……”

“一個空殼子。”

李如玉的聲音冷冷的。

“一個每年需要縣財政輸血近千萬,才能勉強吊著一口氣的無底洞。”

她站起身。

“我讓人去摸過底。廠裏的領導班子,想的不是怎麽盤活企業,而是怎麽在最後關頭,把所剩無幾的國有資產揣進自己兜裏。中層幹部拉幫結派,各自占山為王。下麵的工人,人心惶惶,怨聲載道。”

她轉過身。

“這是一個爛攤子,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但更是江安財政身上的一顆毒瘤,再不割掉,整個縣的經濟發展都會被它拖垮!”

曲元明合上報告。

他明白李如玉的意思了。

“書記,我明白了。”

“這個任務,我接了。”

李如玉就知道,這事交給曲元明,她能放心。

“這份報告。”

曲元明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是誰做的?”

不同的部門,不同的執筆人,寫出來的報告,角度和側重點會完全不同。

“縣審計局牽頭,財政局和經信委配合做的初步摸底。”

李如玉坦然道。

“數據是真實的,但隻是浮在水麵上的東西。水麵下的暗流有多深,誰也說不清楚。”

“報告的執筆人,是審計局的一個副局長,叫高明。前任縣長許安知提拔起來的人。”

曲元明了然。

許安知的人!

就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或許數字沒有作假,但文字描述的側重點,遺漏掉的關鍵信息,都可能是在刻意引導。

比如,隻強調工人的包袱,卻不提工廠土地的價值。

隻說設備老舊,卻不提某些關鍵設備是否被偷偷出租牟利。

高明這個人,要麽是想借這份報告向新領導表忠心。

要麽……就是想挖個坑,等著後來者跳。

“我明白了。”

曲元明再次點頭。

“書記,我想,不能光坐在辦公室裏看報告,更不能被一份報告牽著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