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是個學生,沒見過這麽多錢,聽從父親的安排,合情合理。頂多,受點批評教育。刑事責任,完全可以免除。”

黃德發的呼吸變得粗重。

保住兒子。

保住自己。

他抬起頭,“魏堅……他是我大舅哥……我老婆……”

“所以呢?”曲元明打斷他。

“你覺得,事發之後,魏堅會念及這點親情嗎?”

“黃德發,我給你分析一下。魏堅是什麽人?縣委副書記。在江安縣,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存在。他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什麽?是心慈手軟?是江湖義氣?”

“不。靠的是心狠手辣,是懂得取舍。”

“現在,我們這把刀,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了。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所有髒水,全都潑到別人身上。而你,黃德發,就是最好的人選。”

曲元明轉過身。

“你想想看。你是他的妹夫,你們是一家人。你替他辦事,在外人看來,順理成章。你貪汙公款,中飽私囊,他這個當大舅哥的,最多也就是個失察之罪、用人不當。他做個深刻檢討,自罰三杯,這件事,說不定就過去了。”

“而你呢?你就是那個被推出來頂罪的車。他為了保住他那個帥,別說犧牲你一個,就是再犧牲十個,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到時候,他會第一個站出來,痛心疾首地指責你,辜負了他的信任,辜負了黨和人民的培養。他會親自把你送進去,以此來向所有人證明他的清白!”

“你以為你老婆魏敏能救你?她是他妹妹!是,血濃於水。可是在絕對的權力麵前,在烏紗帽麵前,親情算個屁!”

“他會告訴你老婆,讓她跟你離婚,跟你劃清界限。他會給她一筆錢,讓她和兒子好好過日子,就當沒你這個丈夫,沒你這個爹!”

“你信不信,你前腳進去,後腳魏堅就能給你兒子安排一個好工作,給你老婆找個好人家。他會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讓你在裏麵,連個恨他的理由都找不到!他還會告訴所有人,看,我魏堅仁至義盡!”

是啊,這些年,他替魏堅處理了多少見不得光的錢?

工程回扣,項目款項,人事調動……

哪一筆,魏堅不是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髒活累活全是他幹,最後拿到的,不過是些殘羹冷炙。

他一直以為,這是自家人,互相幫襯。

他一直以為,有魏堅這棵大樹靠著,自己就能高枕無憂。

可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靠著樹,而是被樹根死死纏住的藤蔓。

樹要活,隨時可以把藤蔓扯斷,任其枯死。

黃德發癱在沙發裏。

“我說……”

“我全都說……”

“我兒子……我的廠子……你說的,都算數嗎?”

曲元明點了點頭。

“隻要你提供的信息有價值,能作為關鍵證據。我保證,你的兒子會沒事,你的廠子,也能最大限度地保全。”

黃德發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從五年前,魏堅剛剛當上縣委副書記開始。

那時候,廠子經營困難,瀕臨倒閉。

魏堅利用職權,幫他拿到了幾筆關鍵的政府訂單。

他就成了魏堅的白手套。

“他從來不自己收錢。”

“所有想找他辦事的人,他都會暗示他們,去支持一下我這個妹夫的小生意。”

“有的是直接把現金送到我辦公室,說是讚助款。有的是通過虛構的采購合同,把錢打到廠子的賬上。還有的,是替我支付一些莫名其妙的開銷,比如我兒子的學費,我家的裝修費……”

“這些錢,我一分都不敢亂動。我會通過五金店的流水,或者其他幾個皮包公司的賬戶,把錢洗幹淨,然後轉到他指定的賬戶裏。有時候,是給他情婦買房子,有時候,是給他兒子在國外讀書用……”

“他有一個賬本!一個秘密賬本!”

“所有的賬目,每一筆錢的來源,去向,經手人,時間……我都記下來了!我怕啊!我怕有一天他會翻臉不認人,把我給賣了!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曲元明的心一跳。

這才是真正的大魚!

“賬本在哪?”

黃德發盯著曲元明。

“在……在我家。”

曲元明身體微微前傾。

“很好。具體位置。”

“書房……牆裏麵……”

“我砌了一個暗格,裏麵是保險櫃。隻有我的指紋能打開。”

“現在就去拿。”曲元明當機立斷。

多耽擱一秒,就多一分變數。

黃德發想站起來,“現在?太晚了……而且……”

“沒有而且。”

“黃廠長,你沒有退路。賬本到我手裏,你和你兒子還有一線生機。賬本若是落在魏堅手裏,或者被他銷毀……你和你全家的下場,不用我再重複一遍吧?”

黃德發打了個寒顫。

兩人走出辦公室。

他的那輛黑色奧迪正停在樓下。

就在黃德發摸出車鑰匙解鎖。

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女人走了出來。

“德發,你怎麽才下來?等你半天了。”

是魏堅的妹妹,黃德發的妻子,魏敏。

黃德發一愣,連忙迎上:“敏敏?你怎麽在這兒?不是讓你在家等我嗎?”

魏敏揉了揉太陽穴。

“我今天有點不舒服,頭暈得厲害。不想等司機了,就想著自己開車早點回去休息。你的車呢?借我開一下。”

黃德發麵露難色。

他要去辦的是掉腦袋的大事,怎麽能讓老婆摻和進來?

“可是我……我這邊還有點急事……”

曲元明邁步上前。

“黃廠長,既然嫂子不舒服,就讓她先開你的車回去吧。”

他轉向魏敏,微微點頭致意。

“嫂子,早點回去休息。”

說著,他伸手攔下了出租車。

“我們打車過去,更方便,也更不起眼。”

黃德發將車鑰匙遞給魏敏:“那你開慢點,到家給我打個電話。”

“知道了,囉嗦。”

魏敏接過鑰匙。

黃德發和曲元明則坐進了出租車後座。

“師傅,去濱河小區的南門。”

黃德發報上地址。

……

縣委副書記辦公室。

魏堅剛剛掛斷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