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大樓裏。

頂樓的小型會議室。

李如玉坐在主位。

“三利化工廠的案子,想必大家都聽說了。”

“紀委、環保、公安的同誌們連夜行動,成果顯著。初步調查結果,觸目驚心。”

她拿起一份文件,是周岩他們現場拍下的照片複印件。

“地下的暗管,直接通往清水村方向的潛水層。土壤樣本檢測出高濃度氰化物。環保局的同誌說,這不叫排汙,這叫投毒。”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一些人下意識地端起茶杯,卻隻是握著,並不喝。

“許安知進去了。”

李如玉終於抬起頭。

“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這個天大的爛攤子,誰來收拾?”

“更嚴重的是。”

李如玉的聲音冷了幾分。

“三利化工廠的賬目,牽扯到了我們內部的一些同誌。許安知在的時候,他們是保護傘。現在許安知倒了,他們還安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這件事,紀委的張承業書記會繼續跟進,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縣紀委副書記張承業挺直了腰板。

“請李書記放心,我們一定嚴查!”

李如玉點點頭。

“但是,追責是後麵的事。眼下最要緊的,是治理。沿溪鄉清水村,是這次汙染事件最直接的受害者。我提議,由縣財政緊急劃撥一筆專項資金,用於清水村的土壤修複、水源淨化和村民健康篩查。我初步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五百萬。”

“五百萬?”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是財政局長錢立行。

“李書記,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清水村的百姓確實值得同情。但是……”

“但是,縣裏的財政狀況,您可能還不太了解。今年上半年,幾個重點工程已經花掉了大部分預算。現在縣財政的賬上,能動用的活錢,連一百萬都不到。您這一下子就要五百萬,我……我實在是拿不出來啊。”

他攤了攤手。

“而且,這麽大一筆支出,按照規定,必須先由鄉裏打報告,經過我們財政局的預算評審,再提交常委會討論。現在什麽都沒有,直接拍板,程序上……說不通啊。我們做事,總得講規矩嘛。”

他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

“是啊,錢局長說的有道理,程序還是要走的。”

“五百萬確實不是小數目,得慎重。”

“錢局長這是為全縣的大局著想。李書記,我看這件事不如先讓沿溪鄉那邊拿個詳細的治理方案和預算出來,我們再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李如玉笑了。

“錢局長,如果你們家裏人,現在每天喝的是含氰化物的水,吃的是重金屬超標的米,你還會跟我說從長計議嗎?”

“你剛才說縣裏拿不出錢?好,我問你,前兩個月,縣裏批給城南新區那個所謂的景觀提升工程,花了一千二百萬,那筆錢是怎麽來的?我怎麽聽說,那筆錢是從今年的道路養護和水利維修的專項款裏挪用的?”

錢立行的臉白了。

他沒想到李如玉連這種陳年舊賬都翻得出來!

那個項目是許安知力主上馬的,實際上就是個麵子工程。

大部分錢都進了許安知關係戶的口袋。

這件事他做得天衣無縫,賬目也早就平了,李如玉她是怎麽知道的?

“那……那個是許縣長親自批的,也是上了常委會的……”

錢立行強自鎮定。

“上了常委會?”

李如玉冷笑一聲。

“我這裏也有一份會議紀要,上麵隻有許安知一個人的簽字。錢局長,你跟我談程序,那這個,算是什麽程序?是許安知程序嗎?”

她將一份文件複印件摔在桌上。

錢立行的冷汗下來了。

“李書記……我……”

“你不用解釋。”

李如玉擺了擺手,打斷他。

“我今天提這件事,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我隻想告訴大家一個事實,江安縣不是沒錢,而是錢沒有花在刀刃上!”

“現在,清水村幾千名群眾的生命安全,就是最大、最鋒利的刀刃!這筆錢,是救命錢!誰敢在這筆錢上打折扣、搞小動作,就是與全縣人民為敵!”

她環視全場。

“我再強調一遍,這五百萬,必須給!而且是立刻,馬上!至於錢從哪裏來,錢局長,這是你的專業。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是砍掉那些華而不實的形象工程,還是從某些部門不必要的開支裏擠,你自己看著辦。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錢打到沿溪鄉的賬上!”

“如果錢局長覺得困難,沒關係,你現在就可以提出來,我讓紀委和審計的同誌配合你,幫你一起想辦法。我們把縣裏這幾年的賬,一筆一筆,從頭到腳,好好梳理一遍!”

梳理賬目?那還得了!

在座的哪個局委辦的賬經得起這麽查?

尤其是錢立行。

“李書記……”

錢立行站了起來。

“我……我檢討。是我思想僵化,考慮不周。請書記放心,我回去立刻想辦法!三天……不,兩天之內!我保證把五百萬資金,足額撥付到位!”

李如玉點了點頭。

“很好。”

“我希望大家記住,我們頭上的帽子,是人民給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誰要是忘了這一點,江安縣的這片水,就能把他掀翻!”

會議室裏,落針可聞。

散會後,李如玉回了辦公室。

她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曲元明的手機。

電話幾乎是秒接。

“李書記!”

“元明,是我。”

“錢的事情,解決了。”

“解決了?李書記,真的嗎?太好了!這下清水村的百姓有救了!”

“先別高興得太早。”

李如玉的語氣沉了下來。

“五百萬,我給你爭取到了,兩天之內,財政局會把錢打到你們鄉的賬上。”

“但是,你要記住。”

李如玉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筆錢,我是在常委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麵,從財政局長錢立行的牙縫裏硬撬出來的。現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筆錢,等著看我們的笑話,等著抓我們的小辮子。”

曲元明明白了李如玉的意思,“書記,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