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窗外,縣政府大樓下。

當一個人連最珍視的東西都失去之後,他還會畏懼什麽呢?

許安知抬起手,拿起桌上那部紅色電話。

“是我。”

“準備一下,把所有跟宏圖偉業原始賬目有關的人……”

“……都處理幹淨。”

電話掛斷。

……

江安縣,明珠路。

一輛帕薩特在路邊停下。

車裏,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打著電話。

“……對對對,許少,您放心!賬目我早就處理幹淨了,別說省裏的調查組,就是神仙來了也查不出半個子兒!”

“那些原始憑證?燒了!早就燒成灰了!我辦事,您還不放心嗎?”

他叫王立才,宏圖偉業的總會計。

這些年,宏圖偉業每一筆見不得光的爛賬,都出自他手。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麽,王立才笑得更開心了。

“哎喲,那怎麽好意思……行行行,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謝謝許少,謝謝許少!”

掛了電話,王立才心情大好。

絲毫沒有注意到,一輛滿載渣土的重型卡車,跟在了他的車後。

帕薩特駛入一個沒有監控的拐角。

下一秒。

“轟!”

重型卡車狠狠撞上了帕薩特的駕駛室一側。

車門瞬間內凹,玻璃化為碎片。

王立才眼鏡飛了出去,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被拍在了副駕駛上。

卡車並沒有停下,而是頂著帕薩特,繼續向前推行了十幾米。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司機從卡車上跳下來,渾身酒氣。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撥打了120和110。

“喂……喂?我……我撞人了……我喝多了……”

幾分鍾後,醫護人員把王立才拖出來。

“傷者顱內出血,多處粉碎性骨折,心跳微弱……”

“快!送醫院搶救!”

同一時間,江安縣各地。

幾個與宏圖偉業原始賬目有過接觸的小出納、小文員,或是在回家路上被搶了包。

或是家中深夜失火。

更有甚者,直接人間蒸發。

……

沿溪鄉政府。

鄉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曲元明掐滅了煙蒂,已經是第三包了。

省裏的調查組已經進駐,李如玉那邊頂著壓力,而他這裏,就是破局的關鍵。

可線索,到王立才這裏,幾乎就斷了。

許廣才已經被控製,但他嘴比石頭還硬。

一口咬定自己隻是正常承攬工程,所有賬目都由王立才負責,他什麽都不知道。

典型的棄車保帥。

而王立才,就是那輛車。

隻要撬開王立才的嘴,拿到最原始的賬目,就能順藤摸瓜,把許廣才甚至他背後的許安知釘死。

就在剛剛,他接到縣裏傳來的消息。

王立才出了車禍。

肇事司機醉駕,王立才被送進ICU,深度昏迷,成了植物人。

“操!”

太巧了。

調查組剛要深入,核心證人就意外出事,這哪是意外,這分明是滅口!

許安知……他真的敢!

跟一個瘋子博弈,任何常規手段都可能失效。

他必須另辟蹊徑。

曲元明重新審視麵前所有的資料。

他把所有涉案人員的名單和關係網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節點……

等等!

曲元明想起之前在梳理宏圖偉業公司人事變動時,看到過一個被標注為開除的名字。

一個項目經理。

開除原因很簡單:與公司領導許廣才發生口角,頂撞上司。

這在任何一家私人企業,都太正常了。

所以當初無論是誰,都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一個被開除的員工而已,能知道什麽核心機密?

但現在,曲元明不這麽想了。

許安知以為他把所有知情人都處理幹淨了,但他很可能忽略了這個小人物。

一個能跟許廣才當麵吵起來的項目經理,性格絕對不會是軟柿子。

而且,是項目經理。

曲元明翻找那份人事資料,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高豐。

入職三年,從技術員升到項目經理,負責過宏圖偉業早期兩個項目。

其中就包括另一個被舉報有質量問題的小區。

在廣才中學項目啟動前夕,被許廣才親自開除。

一個有能力、有脾氣、還被老板的草包弟弟羞辱性開除的功臣。

他會甘心就這麽淨身出戶嗎?

換做是自己,絕對不會。

更何況,高豐負責的是早期項目。

那時候的宏圖偉業遠沒有現在這麽家大業大,賬目管理也必然更加混亂,漏洞百出。

曲元明需要一把手術刀。

他想到了李哲。

曲元明撥通了李哲的電話,“小李,幫我辦一件私事。”

“鄉長您說!”

“幫我查個人,叫高豐,大概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以前是宏圖偉業的項目經理,三年前被開除了。我需要知道他這三年的所有經曆,越詳細越好。記住,不要通過任何官方渠道,用你自己的辦法。這件事,隻有你知我知。”

李哲很聰明,“明白,給我兩天時間。”

……

兩天後,李哲出現在了鄉長辦公室門口。

他進來後,反手鎖上了門。

“鄉長,查到了。”李哲將牛皮紙袋遞過來,“這個人……挺慘的。”

曲元明撕開封口,抽出裏麵的幾頁紙。

高豐,男,37歲。江安縣本地人,建築工程專業出身,技術過硬,為人耿直,或者說,一根筋。

在宏圖偉業的三年,他憑著技術和拚勁,從一個普通技術員幹到了項目經理。

是許廣才手下為數不多能真正撐起項目的人。

然而,也正是因為他這脾氣,和許廣才發生了爭吵。

結果可想而知。

他被當場開除,連當月的工資和項目獎金都分文未給。

離開宏圖偉業後,高豐的噩夢才真正開始。

他想在江安縣的建築行業裏另謀出路,卻發現處處碰壁。

宏圖偉業在江安縣一家獨大,許廣才雖是個草包,但許安知的名頭卻無人不知。

許家兄弟沒明著放話,但圈子裏的人誰不心知肚明?

一個敢當眾頂撞許家人的刺頭,誰敢用?

無奈之下,他隻能自己拉了個小施工隊,接點零散的活。

可他那耿直的性子,不懂得規矩,不會偷工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