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就算許安知把馮國斌千刀萬剮,也無法平息公眾對腐敗的憤怒和質疑。

那個人,隻能是縣長許安知!

“我明白了。”

“你……真是我的福將。”

這句話,她說得由衷。

“書記過獎了。我隻是……不想白躺這一回。”

曲元明坦然一笑,“總得撈點本回來。”

李如玉被他逗笑了,“你安心養傷。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她幫曲元明掖了掖被角,“什麽都別想,把身體養好,才是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

“好。”曲元明點點頭。

李如玉轉身,拉開了病房的門。

門在身後合攏。

李如玉沒有回縣委大院,也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將車開到一個角落停下。

她拿出手機,停留在一個姓陳的聯係人上。

陳景明,省城理工大學土木工程學院的教授,也是她父親當年的得意門生。

找他,最合適不過。

電話接通了。

“喂,哪位?”

“陳老師,是我,如玉。”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哦……怎麽想起來給我這個老頭子打電話了?你現在可是主政一方的大領導了。”

李如玉笑了笑,“陳老師,您可別拿我開玩笑了。在您麵前,我永遠是那個聽您講課的小丫頭。今天冒昧打擾,是有個專業上的事,想請您給掌掌眼。”

“專業上的事?”陳景明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我們江安縣,有條新建的鄉級公路塌了。現在輿論壓力很大,我們想請一位絕對權威的專家,從純技術的角度,幫忙分析一下事故原因。當然……是以匿名的形式,在網上發布,就當是一次公共安全科普。”

“匿名的技術分析?”

陳景明何等人物,聽出了弦外之音。

“把相關資料發給我看看。不過我先說好,我隻談技術,有一說一。報告寫出來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我不會為了照顧誰的麵子修改一個字。”

“要的就是您這句話!”

“謝謝陳老師。我馬上把照片和初步勘察報告發給您。”

掛斷電話,李如玉把現場拍下的高清照片、事故路段的設計圖紙副本打包發了過去。

……

省城,理工大學家屬院。

陳景明戴著老花鏡,坐在電腦前,翻看著李如玉發來的照片。

老伴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

“怎麽了老陳?看什麽東西這麽嚴肅?”

陳景明沒有回頭。

“你看看這個!這叫什麽?這他媽叫鋼筋混凝土嗎?鋼筋細得像鐵絲,混凝土橫截麵全是蜂窩麻麵,砂石比例肉眼可見的不對!這是修路?這是在草菅人命!”

他越說越激動。

“這幫天殺的承包商!為了錢,連良心都不要了!”

陳景明在電腦前坐了一夜。

他將所有的照片和數據進行了比對分析。

天快亮時,一篇名為《從沿溪鄉公路塌方事故,淺析當前基建工程中的結構性風險》的技術分析報告,新鮮出爐。

“……從斷裂麵**的HRB335螺紋鋼來看,其直徑明顯小於設計圖紙要求的Φ25mm規格,且抽樣照片顯示,部分鋼筋存在鏽蝕、脆斷現象,初步判斷為不合規的瘦身鋼筋……”

“……對混凝土芯樣照片進行數字化分析,骨料級配不合理,粉煤灰摻量疑似超標,導致混凝土實際強度遠低於C30設計標號。這是典型的偷工減料……”

報告前半部分,是技術剖析。

但結論部分,卻字字誅心。

“……如此顯而易見的材料不合格、施工不規範問題,卻能通過前期的材料送檢、中期的工序驗收、以及最終的竣工驗收,這絕非單一環節的監管失職所能解釋。”

“工程建設是一個完整的閉環係統。當終端產品出現致命缺陷,問題的根源,往往需要追溯到鏈條的最頂端,項目立項的必要性、招投標流程的公正性、以及項目資金的監管有效性。”

“我們不禁要問,究竟是怎樣一家建築公司,能讓如此劣劣不堪的工程一路綠燈?又是誰,給了他們無視標準、踐踏生命的膽量?”

陳景明將文章反複看了三遍,將它發布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電腦。

……

互聯網的傳播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起初,這篇專業性極強的技術帖,隻在一些工程師、建築師的小圈子裏流傳。

“臥槽,這個分析牛逼啊!數據和照片都對得上!”

“江安縣?這地方我知道,窮得叮當響,好不容易修條路還修成這樣?”

“HRB335用成瘦身的?水泥標號都不夠?這監理是瞎子嗎?”

原本集中在交通局長監管不力上的火力,瞬間轉移。

“查!必須嚴查!承建公司到底是誰?老板是誰?”

“笑死,還在討論一個局長該不該下台?這明顯是係統性腐敗!一個局長能拍板用什麽材料?”

“樓上說得對!決定用什麽料、花多少錢的,是招投標環節!這才是根子!”

“我已經查到了,承建公司叫宏圖偉業建築工程有限公司。”

……

江安縣縣委常委會,會議室。

許安知坐在縣長的位置上,他清了清嗓子。

“同誌們,今天這個常委會,我的心情非常沉重!”

“沿溪鄉公路塌方事故,血的教訓!給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造成了巨大損失,也給我們江安縣的形象抹了黑!我作為縣政府的一把手,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在這裏,我首先向各位,向全縣人民,做一個深刻的檢討!”

幾個許安知派係的常委附和。

“許縣長言重了,這事主要還是下麵的人執行出了問題。”

“是啊,您日理萬機,不可能什麽事都親力親為。”

許安知擺了擺手,“不!責任就是責任!我不會回避!”

“但是!一碼歸一碼!領導責任要追究,直接責任,更要嚴懲不貸!”

“交通局,作為行業主管部門,責無旁貸!馮國斌同誌,作為交通局的局長,在工程監管上,出現了如此巨大的疏漏,簡直是屍位素餐,嚴重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