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過去二十多年人生裏,從未真正體會過的,屬於父母官這三個字的責任。

在縣委辦當秘書時,他想的是如何領導。

尹光斌倒台,他被一腳踹到沿溪鄉守水庫。

他想的是如何忍辱負重,如何尋找翻身的機會,如何向那些落井下石的人複仇。

直到今天。

他才發覺,自己手裏握著的,從來不隻是一份工作,一個飯碗。

那是一方百姓的生老病死。

他突然好想李如玉。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刻想起她。

或許,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能理解他現在所做一切背後意義的人。

曲元明拿起手機,有些猶豫。

現在已經快十點了。

她一個縣委書記,這個時間打電話過去,是不是太唐突了?

他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被接起。

“喂?元明?”

“是我。這麽晚了,沒打擾您休息吧?”

“沒事,我還在看文件。怎麽了?沿溪鄉那邊出事了?”

作為縣委書記,深夜接到下屬的電話,第一反應必然是出了緊急狀況。

“沒,沒出事。一切都好。”

“哦?”

“那怎麽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他握著手機,掌心微微出汗。

“就是……有點想你。”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李如玉的聲音響起。

“曲鄉長現在官威見長啊,膽子也大了不少,連縣委書記都敢調侃了?”

她沒有生氣。

“我不是調侃。”

他低聲說:“李書記,我今天……真的感覺特別累。”

“今天我去了一趟遠山村。”

他沒有等李如玉追問,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以前,在縣委辦,跟著尹書記,後來又跟著您。我總覺得,當官就是一份工作,一份比其他工作更穩定,更有前途的工作。我每天想的,是怎麽把材料寫得漂亮,怎麽把領導服務周到,怎麽能讓自己不被淘汰,能爬得更高。”

“可今天,我看著那些村民麻木的臉,我突然覺得,我們這些人,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吹著空調,喝著好茶,討論著那些關係到幾百上千萬人未來的文件……到底是為了什麽?”

“如果手裏的這點權力,都不能讓老百姓的路好走一點,不能讓他們活得更有尊嚴一點,那我們當這個官,還有什麽意義?”

這些話,他憋在心裏很久了。

他沒法跟李哲說,也沒法跟周岩說。

電話那頭,李如玉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直到曲元明停頓下來,她才開口。

“元明,你能這麽想,我很高興。”

“沿溪鄉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給遠山村修路,聽起來是一件惠民的好事,但實際上,你動的,是很多人盤根錯節的利益。”

“當年遠山村修路的計劃被一再擱淺,你以為真的隻是因為地質條件複雜,資金申請不下來?”

曲元明的心一沉。

他之前隻想到這是趙日峰懶政怠政,不願作為。

“遠山村附近,是不是有一片被廢棄的石灰岩礦場?”

曲元明一愣。

“好像是有一個,離村子不遠,但聽說早就停產了。”

“停產?”

李如玉發出一聲冷笑。

“那隻是明麵上的說法。據我掌握的一些線索,那個礦場,一直在偷偷進行開采。而背後的實際控製人,就和許安知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一旦路修通了,這個被掩蓋了多年的非法礦場,就必然會暴露在陽光下。你覺得,他們會眼睜睜看著你把路修過去嗎?”

曲元明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我明白了。”

“你要學會利用規則,而不是被規則束縛。鄉裏不行,就往縣裏報。縣裏有人卡,就往市裏報。你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你在為民請命,而有人,在為了私利,阻礙民生。”

“這是你的戰場,你必須學會自己戰鬥。”

曲元明握緊了拳頭。

他懂了李如玉的意思。

他要在明處,用最正當的理由,去衝擊那張黑暗的網。

“至於……”

“至於那些,程序和文件解決不了的人,和事……”

“交給我。”

這一刻,曲元明所有的不安一掃而空。

“好。”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您也早點休息。”

掛斷電話,曲元明長長舒了一口氣。

……

第二天。

曲元明翻出了一套沾著泥點的舊衣服換上。

又從抽屜裏摸出一頂鴨舌帽。

走出宿舍時,恰好碰到了早起打掃衛生的李哲。

“鄉長,您這是……要下村?”

李哲有些詫異。

“嗯,再去遠山村一趟。”

曲元明含糊地應了一句。

“今天鄉裏要是有什麽急事,你先擔著,拿不準的等我回來再說。”

他繞到後院,騎上電驢。

曲元明開著車,拐上了一條幾乎廢棄的土路。

車輪顛簸,揚起一陣黃塵。

開出幾公裏後。

兩條深深的車轍印,新鮮的泥土翻卷著,明顯是重型卡車反複碾壓的結果。

這裏車流量不小,而且就在最近。

他將車速放得更慢。

在一個岔路口。

一個穿著藍色褂子的老人正蹲在地上。

老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村民。

但當曲元明出現時,那雙眼睛,鎖定了他的車。

暗哨!

他不敢與那目光對視,開了過去。

透過後視鏡,他看到那老人一直扭著頭。

這不是個例。

又往前開了一段路,路邊停著一輛摩托車,兩個年輕人正圍著車。

可當曲元明靠近,兩人的交談戛然而止。

其中一個人的手,一直插在褲兜裏,不知道握著什麽。

直到開出很遠,那種被監視的感覺才消失。

他把車停在路邊。

硬闖,絕對不行。

他看了一眼地圖,放棄了繼續騎車的打算。

再往前,就是礦區的核心範圍,哨卡隻會更密集。

他將車拐進樹林,用樹枝和雜草簡單做了偽裝,徒步鑽進了山林。

他繞了一個大圈。

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爬上了一個小山包。

他趴在灌木叢後。

所謂的廢棄礦場,人聲鼎沸!

不斷有工人推著礦車進進出出。

曲元明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給遠山村修路會那麽困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