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還有幾個鄉裏不大不小的部門負責人。

都是趙日峰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杆。

他剛找到一張靠窗的兩人小桌,正準備坐下。

“元明同誌!”

聲音的主人是趙日峰。

整個食堂安靜下來。

曲元明看到趙日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隨意地朝他這邊招了招。

“過來坐,一個人吃多沒意思。”

馬德福心領神會,站起來,拉開了趙日峰身邊的一張空椅子。

“是啊,曲鄉長,書記特意給你留了位置。”

過去,就是坐上那張桌子,成為趙日峰圈子裏的一員。

這代表著歸順和臣服。

不去,就是公然表明立場,與這位黨委書記劃清界限。

曲元明淡淡地回應。

“不了,趙書記。我飯都打好了,就不過去打擾你們的雅興了。”

說完,他便打算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哎,元明同誌!”

趙日峰帶著明顯的不悅。

“怎麽?我這張桌子,是坐不下你這尊大佛,還是我們這一桌人,入不了你曲大鄉長的眼?”

馬德福在一旁敲邊鼓。

“曲鄉長,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趙書記是咱們沿溪鄉的班長,主動邀請你,是看得起你,是關心你。你怎麽能不給書記這個麵子呢?”

他一頂不給麵子的大帽子就扣了上來。

桌上其他人也開始竊竊私語。

“年輕人,有點成績就飄了。”

“就是,剛來幾天啊?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

“嗬嗬,人家是縣委大院出來的,瞧不上我們這些鄉下泥腿子吧。”

曲元明緩緩轉過身,目光迎上趙日峰。

這個姓曲的,果然是個刺頭!

趙日峰冷哼一聲。

剛才飯桌上,馬德福還跟他匯報,說親眼看到曲元明進了李衛國的辦公室,待了很久才出來。

這兩個人湊到一起,準沒好事!

清淤防洪?狗屁!

那不過是曲元明想抓權、想搞事的借口。

隻要把防汛指揮的大權拿到手,他這個黨委書記說話的分量就要打折扣。

所以,他必須敲打這個年輕人。

可他萬萬沒想到,曲元明竟然敢當眾拒絕!

趙日峰火氣更盛。

裝什麽裝?一個沒了靠山,被發配下來的喪家之犬,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曲鄉長,看來在縣委辦當秘書,把你身上的傲氣養得不小啊。不過我得提醒你,這裏是沿溪鄉,不是縣委大院。在鄉裏工作,首先要學會的,是團結同誌,尊重領導。”

趙日峰的這點伎倆,他在縣委辦見得多了。

無非就是拉大旗作虎皮,用規矩和級別壓人。

如果他今天退縮了,坐過去了,那麽接下來就是試探和打壓。

他將失去主動權,被趙日峰拿捏得死死的。

他不能退。

他不僅不能退,還要借這個機會,把自己的旗幟亮出來。

曲元明笑了笑。

“趙書記,您這話嚴重了。”

“我隻是覺得,食堂是吃飯的地方,不是開會的地方。大家忙了一天,坐下來填飽肚子,應該輕鬆一點。”

他頓了頓。

“您看,您一發話,大家連飯都吃不香了。我這要是再過去,恐怕更是讓大家拘束。為了不影響各位領導的食欲,我還是坐遠點好。”

這話一出,食堂裏響起幾聲笑。

趙日峰桌上幾個人十分尷尬。

曲元明這話,表麵上是體諒。

實際上卻是在諷刺趙日峰官威太大,搞得大家吃飯都跟上刑一樣。

馬德福指著曲元明。

“曲元明!你怎麽跟書記說話的?你這是什麽態度!”

他情急之下,連曲鄉長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曲元明看都沒看他一眼,依舊盯著趙日峰。

“趙書記,馬主任這是在質疑我這個鄉長的工作態度嗎?”

“黨內講究民主,政府內部也講究分工。我是鄉長,對全鄉的行政工作負責。馬主任一個黨政辦主任,似乎還沒有資格來指責我的工作態度吧?”

“還是說,這是趙書記您的意思?”

食堂裏,眾人連咀嚼都放慢了速度。

趙日峰一拍桌子。

“好!好一個曲鄉長!”

“伶牙俐齒!看來是我小看你了!”

“我再問你一遍,這個位置,你坐,還是不坐?”

這是最後的通牒。

所有人都以為,曲元明就算再硬氣,麵對黨委書記的最後通牒,也該找個台階下了。

然而,曲元明沒有再說話。

轉過身,走到了那個靠窗的角落位置。

他把餐盤穩穩地放在桌上。

拉開椅子。

坐下。

無視。

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殺傷力!

“你……”

趙日峰眼前陣陣發黑。

狠狠地把手中的筷子摔在桌上,“不吃了!”

他站起身,看也不看桌上的其他人,朝食堂外走去。

馬德福等人麵麵相覷,忙起身跟了出去。

那張大圓桌,空了一半。

剛才在趙日峰的低氣壓下,大家連菜都不敢多夾。

現在,書記走了。

“哎,老劉,嚐嚐這個清蒸鱸魚,正宗聞香居的手藝,火候絕了。”

“快快快,這盤香辣蝦再不吃就沒了!”

“我的天,這東坡肘子……嘖嘖!”

這些菜是趙日峰為了彰顯自己的地位,特意從縣城最好的館子聞香居叫的外賣,平時他們自己可舍不得吃。

現在,趙書記氣跑了,正好便宜了他們。

……

趙日峰的辦公室內。

馬德福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一個沒了靠山的喪家之犬!一個被發配下來的垃圾!他憑什麽?他敢這麽對我?!”

“我讓他坐過來,是給他臉!他不要臉!”

“當眾打我的臉!讓我在所有人麵前下不來台!他這是想幹什麽?想奪權嗎?!”

馬德福見他發泄得差不多了,才湊上前。

“書記,您消消氣,為這種人生氣,不值得。”

他遞上一根煙,親自給趙日峰點上。

“他就是個愣頭青,仗著年輕氣盛,不知道天高地厚。在縣委辦當了幾天秘書,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真以為自己還是個人物。”

趙日峰猛吸一口煙。

“愣頭青?我看他鬼精得很!句句話都藏著刀子!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要給我難堪,要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