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沉默了片刻。
“要。”
“但不是我打電話告訴他。你去通知市委辦，請他下午三點，親自過來一趟。”
周毅愣了一下。
“請他過來？當麵說？”
“對。”
“組。，”
周毅猶豫了一下。
“您覺得……曲元明這個人，到底怎麽樣？”
張敬想了想。
“我問你，一個真正貪腐的官員，在得知省紀委下來調查他的時候，第一反應會是什麽？”
周毅不假思索。
“慌張，害怕。然後就是到處找關係，托人情，想盡一切辦法把事情壓下去。”
“沒錯。”
張敬點了點頭。
“那你看曲元明做了什麽？”
周毅想起來了。
曲元明主動找上門，要求對自己進行最全麵的調查。
“他主動要求我們全麵調查他。”
“這不是一個心裏有鬼的人，能做出來的事。”
張敬說。
“官場上演戲的人多，但沒人會演戲演到主動把自己往火坑裏推。我不信。”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市委辦的號碼。
“我是省委考察組張敬。請通知曲元明書記，下午三點，請他來招待所會議室一趟。”
下午兩點半，市委書記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孟凡推門進來。
“書記，省委考察組那邊來電話，張敬組長請您下午三點過去一趟。”
曲元明放下手裏的報告。
“說了是什麽事嗎？”
孟凡搖了搖頭。
“沒說。就說請您過去。”
曲元明看了看手表。
“知道了。”
孟凡沒有離開。
“書記，會不會是……網上那篇帖子的事？”
曲元明笑了。
“不會。”
“考察組有自己的工作紀律和流程，他們不看那些捕風捉影的東西。”
“那會是什麽事？”
孟凡還是不放心。
“去了就知道了。”
招待所的會議室。
張敬已經等在裏麵了。
“曲書記，請坐。”
曲元明拉開椅子坐下。
張敬沒有繞任何圈子。
“曲書記，今天請你來，是想向你通報一個情況。”
“您說。”
張敬打開麵前的文件夾。
“這是技術部門對黃建國舉報材料中，那幾張銀行轉賬記錄截圖的鑒定報告。結論是，圖片經過修圖軟件處理，係偽造。”
曲元明拿起那份報告。
“這意味著，黃建國對你的實名舉報，其核心事實依據，不成立。”
“那張組長打算怎麽辦？”
曲元明問。
“程序上，我們會立刻將鑒定結果上報省委。同時，我們會約談黃建國，要求他對偽造證據、誣告陷害的情況，作出正麵說明。”
張敬說得很官方。
曲元明身體微微前傾。
“如果黃建國說，材料不是他偽造的，是別人給他的呢？”
“那就查那個人。”
“如果那個人，也不承認呢？”
張敬看著曲元明。
“曲書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曲元明笑了笑。
“我知道的，陳康年部長應該都已經跟你們對接過了。我沒什麽需要補充的。”
張敬沉默了。
幾秒鍾後，他再次開口。
“曲書記，有件事我想問你。”
“您問。”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那份材料有問題的？”
曲元明回答得很快。
“我沒看過那份材料。”
“那你怎麽知道轉賬記錄是P過的？”
張敬追問。
曲元明笑笑。
“猜的。”
“猜的？”
這個回答讓張敬有些意外。
“趙磊這個人。”
曲元明緩緩道。
“心思夠用，但格局太小，技術更不行。他編故事有一套，但搞這種技術活，他不是那塊料。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其實漏洞百出。”
張敬盯著曲元明看了好幾秒。
“你對他很了解。”
“趙立新的案子，是我一力推動查辦的。從那天起，趙磊就視我為眼中釘。這一年，他一直在外麵活動，上躥下跳，想給他父親翻案。我了解他，就像獵人了解自己的獵物一樣。”
張敬點了點頭。
“張組長。”
曲元明開口。
“我想提一個請求。”
“你說。”
“這件事，能不能盡快給個結論？查清事實，對外公布。”
曲元明的聲音沉了下來。
“江州港的項目等不起，江州幾十萬老百姓，也等不起。”
張敬鄭重地點頭。
“我會如實向省委匯報，盡快推動調查結論的出台。”
曲元明站起身。
“曲書記。”
張敬叫住了他。
曲元明回過頭。
“這次的事，雖然舉報材料是偽造的，但背後反映出的問題，我建議你也反思一下。”
張敬的語氣很誠懇。
“反思什麽？”
“你做事的方式。”
張敬說。
“你太急了，改革的步子邁得太大，得罪的人也太多。這次是趙磊，下次可能是李磊、王磊。你能保證，每次都能這麽幸運地扛過去嗎？”
曲元明沉默了。
“張組長，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因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那些早就該做、卻沒人敢做的事，那我們頭頂上這頂烏紗帽，戴著還有什麽意思？”
張敬一時語塞。
曲元明看著窗外。
“江州這潭水，太深，太靜，靜得像一潭死水。必須有人下去，把它攪動起來。誰下去攪，誰就會被汙泥濺一身，誰就會得罪那些盤踞在水底的東西。”
“我不怕得罪人。”
“我怕的是，這潭水永遠這麽死氣沉沉，江州永遠改變不了。”
說完，他衝張敬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他拿起那份鑒定報告，又看了一遍。
他在紀委幹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幹部。
有的一出事就慌了神，到處托關係，醜態百出。
曲元明不一樣。
他不是裝的，他是真的不怕。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組織部劉部長的號碼。
“劉部長，我是張敬。江州這邊的情況，我想跟您匯報一下。”
“說。”
張敬言簡意賅。
“舉報曲元明同誌的那份材料，技術鑒定結果是偽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確定？”
“確定。鑒定中心的書麵報告已經出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指示。
“繼續查。順著這條線，把背後的人給我挖出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