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皇帝端坐於龍椅,神色透著一股不耐。
“朕不是讓你在國公府裏好生思過?誰準你又跑來宮裏?”
江時瑾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姿態謙卑到了極點,聲音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陛下!有一事若臣不稟告,恐成大患!哪怕陛下今日要嚴懲於臣,臣也定要如實相告!”
皇帝的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你該不會又要說老七會武功吧?朕當初聽信你一麵之詞,不僅派了薛掌印去試探,還加派了不少暗衛潛入寧頤宮。結果呢?壓根沒發現老七有半分武功底子!”
他語氣裏染上了一絲疲憊和自責。
“老七是朕的親弟弟,朕如此懷疑他,試探他,實在不是一個兄長該做的!你和你母親,就別再試圖挑撥我們兄弟之間的關係了!”
“陛下冤枉啊!臣絕無此意!”江時瑾猛地抬頭,“陛下,那夜臣之所以會出現在禦花園附近的偏殿,皆因許諾!是她約臣前往!”
“她在偏殿裏事先放置了**,導致臣中藥後神誌不清,醜態畢露。陛下!臣親眼看到,一個黑衣人將她從偏殿帶走!臣的手腕,就是被那黑衣人所傷!”
他高高舉起自己纏著紗布的右手腕,“臣有理由相信,那黑衣人定是佑安王私養在宮中的暗衛!”
最後一句話,讓皇帝的神色驟變。
“此話當真?”
“絕無半句虛假!”江時瑾咬牙切齒,“陛下您想,臣乃堂堂國公府世子,怎會故意深夜在皇宮裏遊**?又怎會讓自己中了**,做出此等身敗名裂之事?是有人設局陷害!陷害臣的人,就是佑安王!”
皇帝神色晦暗:“老七為何要這樣做?”
“自然是因為臣從前和許諾有過婚約!”江時瑾眼中迸發出嫉恨的光,“那夜臣本是準備將定情信物還給許諾,與她做個了斷。佑安王定是察覺到臣在許諾心中與眾不同,妒恨交加,才會對臣下此毒手!”
他向前膝行兩步,壓低了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陛下,佑安王如此在意許諾,若能用她的生命安危來測試佑安王,定能試出他究竟會不會武功!”
皇帝將信將疑,最終還是將江時瑾屏退。
江時瑾離開後,他對身旁的內侍道:“把寧頤宮的陳公公叫來,朕要親自問他幾個問題!”
很快,陳公公便被帶到了養心殿。
一見到皇帝,他立刻畢恭畢敬地跪下行禮。
“奴才參見陛下。”
“起來回話吧。”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陳公公,佑安王最近在寧頤宮如何?他的眼睛……可有好轉?”
陳公公站起身,臉上堆滿了笑,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回陛下,王爺的眼睛還未恢複。不過許姑娘已經住進了王爺的寢殿,想來是能日夜好好照顧他的。”
“自從許姑娘來了寧頤宮,王爺的身子骨竟比從前好多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奴才們看著,心裏都替王爺高興!”
皇帝眸色(微)變。
“哦?那你覺得,佑安王待許姑娘如何?”
“那自然是極好的!”陳公公想也不想便答道,“許姑娘貼心周到,人又溫柔,還和王爺一同經曆過生死。王爺待她,自然是不同的!那可是王爺的心尖尖上的人啊!”
“心尖尖上的人。”
皇帝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低沉,神色晦暗不明。
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反倒簡單了。
他的七弟,無論會不會武功,無論心中究竟在做何打算。
隻要拿捏住許諾,便可讓他乖乖待在自己身邊,繼續做自己的藥人!
陳公公躬身退下,殿內恢複了死寂。
皇帝枯坐片刻,幽幽開口:“薛淩。”
薛淩無聲無息地從角落現身,跪地行禮:“臣見過陛下!”
一個內侍捧著描金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不過拇指大小的白玉瓷瓶,碎步走到薛淩麵前。
“這是西域奇毒,”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找個機會,讓寧頤宮那位許醫女服下。”
薛淩接過那冰涼的瓷瓶,入手一片森寒。
他抬起頭,臉上罕見地浮現一絲錯愕:“陛下,這是何意?”
“朕懶得再試探老七有沒有武功了。”皇帝終於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珠裏翻滾著令人心悸的晦暗。“他既對那醫女如此上心,朕便握著她的命。心尖上的人在朕手裏,朕不信他還能翻出什麽風浪來。”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透著血腥。
薛淩握緊了瓷瓶,指節泛白。
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躁動,沉聲發問:“倘若……佑安王不在乎呢?那豈不是白白犧牲一個醫女?”
皇帝嗤笑,揮手趕人:“死一個醫女而已,東晟多得是。去吧。”
“……是。”
薛淩攥著那致命的瓷瓶,退出了養心殿。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胸腔裏有一股無名火在燒,燒得他五髒六腑都疼。
憑什麽拿捏謝逸塵,要搭上許諾的性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薛淩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會為皇帝要殺一個女人感到憤怒?
這些年,他為皇帝鏟除異己,手上沾過的血,處理過的醃臢事,樁樁件件都比這更甚。
他從未有過任何不忍。
難道……自己對那個膽大包天的小醫女,當真動了什麽不該有的心思?
不!絕無可能!
薛淩在心底厲聲嗬斥自己。
他是薛淩,是司禮監掌印,是皇帝最鋒利的一把刀,怎麽可以有感情?
薛淩否認了心底翻湧的異樣情愫。
他對自己說,他隻是需要她活著。
他體內的媚毒一日不除,她就一日不能死。
她死了,誰來幫他解毒?
對,就是這樣。
他隻是為了自己。
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心裏的煩亂卻絲毫未減。
宮道上,他的身影被斜陽拉得很長,顯得蕭索落寞。
就在這時,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前方岔路跑來,在他麵前停下,行禮道:“薛掌印,我們娘娘有請!”
是鄭貴妃身邊的宮女。
薛淩的腦中仿佛有電光石火一閃而過,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裏瘋狂滋生。
他看著那宮女,麵上依舊是那副冷漠淡然的模樣,隻微微頷首,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好,本座隨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