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冬獵開始。

皇家圍場設在京郊西山,晨曦微露,寒氣便裹挾著草木的蕭瑟氣息撲麵而來。

狩獵場上,世家公子們躍躍欲試,鮮衣怒馬,談笑風生。

另一側的高台上,世家貴女們也被請來,跟往年一樣,先煮水烹茶,備好點心,等男子們獵得獵物,再一起分著吃。

期間,貴女們展示自己的茶藝和廚藝,而公子們則展示自己的馬術和獵技,算是一場別開生麵的相親宴。

江時瑾一身利落的暗紅色騎馬服,襯得他麵如冠玉,墨發高束,威風凜凜。

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馬上,便在人群中十分顯眼,引來無數目光。

自然,也引來了不少閑言碎語。

“這江世子不是瘸了腿嗎?怎麽,瘸了也能上獵場?”

“噓,小聲點。聽說他與沈家的婚事到現在還沒著落,想來是想借這次獵場比賽,博得頭籌,讓沈將軍對他刮目相看吧?”

“嗬,異想天開。按照東晟律法,身體殘疾之人是沒有資格繼承爵位的。雖說他是長公主和瑾國公唯一的兒子,但江家人丁興旺,這世子之位可未必能落在他頭上。”

江時瑾身邊的侍衛秋歆聽不下去,一張臉漲得通紅,就要上前跟他們理論,卻被江時瑾抬手拉住。

韁繩在他指間繃得筆直。

“大公子,他們實在欺人太甚!”秋歆咬牙切齒道。

“一群螻蟻罷了,無需和他們計較。”江時瑾聲音很沉,視線越過那幾個多嘴的公子哥,望向遠方入口,“今日,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前世這個時候,他的腿還未好,整日躲在國公府裏,不見天日。

他隻怕丟人現眼,誰料這些世家子弟,竟比他想象中更不把他放在眼裏。

若非為了拆散謝逸塵和許諾,這種任人嘲笑的場合,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出席。

一想起那日許諾對他說的話,他心口的妒意便瘋狂滋生,烈火烹油,遠勝於瘸腿帶來的羞恥。

她竟然說,就算佑安王護不住她,她也要嫁給他。

好,好得很。

江時瑾攥緊拳頭,原本俊逸的臉上烏雲密布。

今日,他就要徹底斷了她成為佑安王妃的可能。

到時候,他倒要看看,她還能不能說出這般倔強的話來!

就在這時,入口處傳來一陣小小的**。

佑安王謝逸塵的儀仗到了。

他披著白色狐裘,騎著高大的白馬,一張過分俊美的麵容在雪白的天地間成為唯一的豔色。

那雙輪廓旖旎的丹鳳眸輕輕一掃,便仿佛將整個冬日的寒意都融化成了春水。

他一出現,便奪走了在場所有世家貴女的目光。

她們的呼吸仿佛都停滯了,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像是被勾走了魂魄,再也移不開視線。

原本喧鬧的高台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茶水沸騰的咕嘟聲和她們驟然加速的心跳。

這讓坐在謝逸塵身後的許諾如坐針氈。

那些目光太過灼熱,簡直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她背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些是純粹的驚豔,哪些是**裸的嫉妒,還有哪些,是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怨毒。

“王爺,要不,咱們一人騎一匹馬吧?”她壓低聲音,身體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謝逸塵非但沒同意,反而將身子往她這邊靠得更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引發一陣戰栗。

“那怎麽行?”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慵懶,“本王身子弱,吹不得風。你得近身照顧本王。”

許諾無語凝噎。

他不是信誓旦旦要來獵場獵一頭頂好的白狐,給她做狐皮大衣嗎?

怎麽現在連自己騎馬都成了問題?

馬才剛慢悠悠地走了幾步,謝逸塵就懶洋洋地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個清楚:“本王乏了。許諾,你來騎吧。”

說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動作輕巧地翻身下馬。

不等許諾反應,他便走到馬前,示意她往前移動,將韁繩塞進她手裏。

然後,他自己再優雅地一躍,穩穩當當坐在了她的身後。

這個位置……比剛才更過分!

他一上馬,那厚重寬大的狐裘就從背後將她整個嬌小的身軀完全包裹。

他雙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腰身,握住她抓著韁繩的手,從背後看去,就好像他將她密不透風地擁在懷裏。

一股清冽的冷香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藥味,瞬間將她包圍。

高台上的貴女們,眼睛都嫉妒得發紅。

那可是佑安王!

她們連跟他說句話都難,這個出身鄉野、身份低賤的許諾,居然能被他如此珍重地護在懷裏!

而另一邊的世家公子們卻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佑安王和準王妃的感情不錯呀!都來冬獵了,還騎一匹馬,真是膩歪!”

“可別說,這準王妃並不像傳聞那般粗鄙不堪。你們瞧她,麵容姣好,一身利落的騎馬服,很是俏麗呢!自有一股英氣。”

“那是,聽說她醫術精湛,佑安王被她調養得身子骨都硬朗了不少。你瞧瞧,往年從不出宮的王爺,今年連冬獵都來參加了!”

這些話,像一根根淬了劇毒的針,狠狠紮進江時瑾的眼底。

他死死盯著那片刺目的雪白,看著謝逸塵和許諾緊緊挨在一起,看著謝逸塵旁若無人地在她耳邊低語,引得她側頭去看他。

那份旁若無人的親昵,刺得他五髒六腑都在劇烈抽痛。

前世,她明明是他的妻子。

今生怎麽就成了別的男人的未婚妻?

他江時瑾到底哪裏比不上謝逸塵那個病秧子!

“公子……”秋歆感受到了他身上散發的寒氣,連坐下的馬都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

江時瑾沒有回應。

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鎖在那一對璧人身上。

他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刀,要將那片和諧美好的畫麵撕成碎片。

就在這時,遠處號角長鳴,沉悶而悠遠,回**在山穀間。

狩獵,正式開始。

江時瑾猛地一拉韁繩,那匹通體赤紅的烈馬發出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他策馬而行。

秋歆連忙緊隨其後:“公子,您要去哪裏?”

“黑風嶺。”

秋歆聞言一愣,臉上血色盡褪:“公子,黑風嶺那邊野獸凶猛,瘴氣又重,往年都是禁區……”

江時瑾側過臉,一雙往日裏總是含著溫潤笑意的澈黑眼眸,此刻再無半點暖意,隻剩下冰冷的、近(乎)瘋狂的漩渦。

“本公子都不怕,你怕什麽?”

他當然清楚黑風嶺有多危險。

前世他為了在冬獵拔得頭籌,曾將整個西山圍場的地形研究了個透徹。

他記得清清楚楚,黑風嶺深處,盤踞著一頭因為幼崽被偷獵者所傷而變得狂暴無比的母熊。

那畜生,凶悍至極,見人就攻擊,不死不休。

他要的,就是一場誰也料想不到的“意外”。

他要讓佑安王在許諾麵前暴露他的無能,甚至……讓他為了自保而舍棄許諾。

英雄救美的戲碼誰都會演,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現實,才最能摧毀一個女人的所有幻想。

江時瑾催動馬匹,身影如一道紅色的閃電,消失在密林深處。

他要去親自確認那頭熊的位置,然後,等著看一出好戲。

許諾,我倒要看看,當佑安王變成一個棄你於不顧的懦夫時,你還會不會……非他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