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密道屋中藏匿了整整三個月,薛淩養傷,許諾安胎,許太醫則潛心研製藥物,悉心照料二人。

日子雖清苦,卻也平安無事。

待到春暖花開時節,他們終於重回枯井外的府邸。

果不出所料,那府邸早已一片狼藉,滿目殘破,昔日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的模樣**然無存。

能砸碎的物件無一幸免,值錢之物更是被搜刮殆盡,隻剩斷壁殘垣。

許諾站在院中,有些憂愁。

她被關進天牢時,身上細軟早被搜刮一空;薛淩剛從牢裏脫身,更是兩手空空。

如今別說趕赴遙遠的南疆,連離開京城都成難題。

薛淩卻神色如常,他領著許諾與許太醫穿過幾條小巷,來到東街一處破舊不堪的矮屋前。

屋內昏暗潮濕,牆角蛛網密布,似多年無人問津。

薛淩卻徑直走到一角,熟練地撬開幾塊鬆動的石磚,露出下方藏匿的一隻木箱。箱蓋掀開,白花花的銀錠赫然在目,刺得人眼前一亮。

許諾不由一驚,脫口而出:“這破舊地方,竟也是你的地盤?”

薛淩勾唇一笑:“狡兔三窟。我師父在世時便教過我,幹我們這一行,須得處處留後路。權勢再高,也不過過眼雲煙,唯有保命的退路,才是立身之本。”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幾分,“這些銀兩,是我早年私藏,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今日真派上了用場。”

許諾聞言,神色一黯,垂眸道:“若非因我,你何須動用這條退路?你本該是皇帝心腹,位極人臣,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卻因我,落得這般田地。”

薛淩卻笑了。

他轉頭看向她,目光深邃如淵:“若非有你,我怎知自己還有別的路可走?權勢富貴,不過是枷鎖罷了,困了我半生。如今,我才真正明白,什麽是自由。”

他抬頭望向窗外,天光灑落,映得他側臉柔和而堅定,“我已許久未抬頭看天,原來重獲自由的滋味,竟是這般暢快!”

許諾被他的話觸動,心中的鬱結似被春風吹散,嘴角也微微揚起:“你說得對,天高地闊,人間路千萬條,總要試過才知哪條最適合自己。我們既已逃出牢籠,便再不回頭!”

許太醫站在一旁,深深吸了口氣,蒼老的麵容上滿是感慨:“說起來,我才是最久未見天日之人。曾以為此生隻能老死在密道中,不想竟還能重見陽光,實在是祖宗庇佑!”

許諾看向祖父,眼中閃著光,柔聲道:“祖父,如今我們許家不隻有你我,還有我腹中的孩兒。待到將來,許家定能開枝散葉,兒孫滿堂!”

許太醫老眼含淚,連連點頭:“好,好啊!老夫還能見到這一天,真是死而無憾!”

許諾又看向薛淩,目光中帶著一絲歉意:“薛淩,我與祖父年老體弱,恐會成為你的拖累……”

“怎會?”薛淩打斷她,眼中柔情似水,幾乎要溢出。

她不是拖累,而是他此生最珍重的牽掛。

若餘生有她相伴,足矣。

京城到南疆,路途遙遠,關隘重重。

許諾如今身懷六甲,許太醫年事已高,根本經不起長途奔波。

最穩妥的辦法,是走水路。

薛淩很快置辦了一艘不起眼的商船,備足了幹糧和藥材。

他對外宣稱是運送絲綢南下的布商,帶著家眷一同上路。

船隻順著運河南下,春風拂麵,楊柳依依。

許諾站在船頭,望著兩岸不斷後退的景致,心中卻無法像這春光一樣明媚。

她總覺得,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他們離開京城的曆程,實在是過於順遂了。

那個喜怒無常的少年帝王,當真會如此輕易放過他們嗎?

薛淩從船艙裏出來,手裏拿著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江上風大,仔細著涼。”

他自然的動作,熟稔的語氣,讓許諾的心微微一顫。

這三個月在密道中的朝夕相處,早已讓他們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

若她仍不知自己的血對他無用,或許還能自欺欺人,認為是血蠱惑了他的心。

可如今,明白他的好皆出自真心,她反而手足無措。

原來,拒絕一個人真摯的愛意,竟比拒絕惡意更為艱難。

“在想什麽?”薛淩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方,聲音低沉。

“沒什麽。”許諾收回思緒,“我在想,皇帝真的會放過我們嗎?”

從前,她的噩夢中盡是許家滅門的慘狀。

可現在,她的夢魘裏,竟多了一張陰鷙猙獰的少年麵孔。

薛淩沉默片刻,手掌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他會不會放過我們,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會再讓他有機會,傷害你。”

許諾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攥住,酸澀又滾燙。

她側過頭,看著薛淩被江風吹亂的額發,那雙曾經盛滿陰鷙的眼眸,此刻隻映著她一個人的倒影。

她忽然很想問,那你呢?

誰來保護你?

我們終究會別離,屆時,你又該何去何從?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問了也是多餘。

眼前這個男人,從決定救她出天牢的那一刻起,就沒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船行至揚州,需要停靠補給。

薛淩換了一身尋常的棉布衣衫,準備下船采買。

許諾有些不放心,她總覺得這一路太平靜了,平靜得反常。

“我跟你一起去。”

“你身子不便,留在船上。你祖父也需要人照顧。”薛淩的語氣不容商量,“別擔心,我很快回來。”

他轉身的瞬間,許諾看見他將一把匕首悄無聲息地藏進了靴筒。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一切並不平靜。

薛淩獨自走在揚州繁華的街頭。

春日熙攘,叫賣聲此起彼伏。

他看似悠閑,眼角的餘光卻時刻警惕著四周。

從京城出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皇帝的眼線,就像跗骨之蛆,從未離開。

那所謂的“放過”,不過是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他走進一家米鋪,看似在認真挑選,實則透過米缸上模糊的銅鏡,觀察著身後不遠處那個賣糖人的小販。

那小販從他們一靠岸,就出現在了碼頭。

一路不遠不近地跟著,手裏的糖人一個也沒賣出去。

薛淩付了米錢,背起米袋,轉身朝一條僻靜的小巷走去。

腳步聲,跟了上來。

巷子盡頭,是堵死的高牆。

薛淩放下米袋,緩緩轉身。

“跟了一路,不累嗎?”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候一個老朋友。

那“小販”扔掉手裏的糖人架子,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

金絲楠木,上刻“玄鳥”。

是先帝豢養在身邊的暗衛,如今歸新帝所有。

“薛掌印,別來無恙。”來人聲音沙啞,“陛下特命在下前來問一句,薛掌印可願回頭?”

“回去?”薛淩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回天牢嗎?”

“陛下說了,隻要您肯回頭,東廠掌印的位置,依然是您的。”暗衛的眼神毫無波瀾,“至於佑安王妃,陛下自會善待。”

薛淩眼底的笑意徹底冷了下去。

“回去告訴陛下,東廠掌印的位置,我薛某不稀罕!王妃更不可能隨你們回去!”他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讓他堂堂一國之君,莫要如此出爾反爾,貽笑天下!”

“薛掌印若執意要帶王妃離開,也不是不行。”暗衛臉上浮起陰鷙的笑,“隻要日後王妃生下的孩子,送回皇宮便是。”

薛淩臉上怒意橫生。

他們竟已知曉許諾有孕,還妄圖以她腹中骨肉為籌碼!

“做夢!”

他身形如鬼魅,靴筒裏的匕首滑入掌心,寒光一閃,直刺對方咽喉!

他沒有留任何餘地,出手便是殺招。

那暗衛身形一閃,輕鬆避開攻擊,嘴角的笑容愈發猙獰陰冷:“薛掌印,你怎會以為,陛下隻遣在下一人追蹤你們?”

薛淩神色陡然一變,眼中寒光驟現:“你們對王妃做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