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票買好了？”萬林問，聲音刻意放得很輕。

沈良生點點頭，從內袋掏出兩張車票，顧卿看了眼上麵的地址，是沈裴城的老家。

看來昨晚她聽到的是真的。

“卿卿……”萬林沾著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三次才握住她的手腕，“昨天接到電話，裴城他奶奶……”

話尾消失在蒸鍋冒出的白氣裏。

顧卿很少聽他們提起裴城的奶奶，影響中裴城曾提過一嘴，說奶奶不願意來京城生活，就覺得老家好。

看到老兩口眼裏的歉意，顧卿淡然的笑著，轉身從碗櫃取出鋁製飯盒，“你們幾點的車，我把餃子裝上，您二老路上吃。”

萬林的手突然抖得拿不住筷子，沈裴城不知道多久能結束隔離，他們也轉身離開，留著大肚子的兒媳，一個人照顧自己。

她心裏滿是歉意，“卿卿……”

“媽，你放心，”顧卿牽住她的手，“我當然理解，有些事我們都不想的。”

見他們兩人這般，沈良生清了清嗓子：“我去問過你產檢的醫生，她說你這胎可能會提前，我們……”

“我能行。”顧卿把餃子碼成整齊的向日葵形狀，“家屬院裏的李嬸就在衛生院工作，隔壁的王姐跟我關係也不錯。”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低落，“奶奶更需要你們。”

沈裴城家裏對她上心的，就連產檢的大夫都是找的熟人推薦，顧卿都明白。

可最近的事情實在讓他們都沒有辦法。

沈良生從公文包取出個牛皮紙信封：“這是裴城小時候住過的弄堂居委會電話，萬一……”

他沒說出口的話，大家都明白，顧卿沒有推辭，她接過沈良生手中的信封。

“放心吧，爸。”

“我們盡快回來。”萬林用紅毛線把信封係在日曆旁邊，正掛在預產期那天。

林叔開車在樓下按喇叭時，餃子剛裝完最後一盒，萬林從裏屋抱著那床新彈的棉花被走出來。

“你生產時肯定用得上，我托了彈棉花的李師傅……”她聲音碎在顧卿突然的擁抱裏。

“讓爸多帶您吃些南京鹽水鴨。”顧卿不舍的抱了抱萬林，後者紅了眼。

待萬林和沈良生走後，諾大的房間裏隻剩下顧卿一人，她有些不習慣。

想到前段時間徐雙雙還說要來找她，顧卿幹脆邀請她和蕭茜萍一同來。

顧卿站在樓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原本她說去公交車站接她們的，可蕭茜萍不讓。

看了好一會，顧卿總算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她慢慢起身挪動道門口，剛走到，門鈴響起。

“快進來！”顧卿推開紗門，六個月孕肚已經讓她彎腰困難，隻能側著身子讓客人先進。

徐雙雙一進門就直奔桌子，看到顧卿準備的杯子後，她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涼白開。

“路上遇見拉水泥的卡車，濺了我一身！”徐雙雙說著把網兜往八仙桌上一放，玻璃奶瓶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蕭茜萍則小心翼翼地從手提包裏取出個包袱，解開三層報紙才露出裏麵的緞麵小襖：“我姐從上海寄來的，說是外貿商店的出口轉內銷，我看麵料好，給寶寶用！”

她突然噤聲，目光掃過空****的鞋架，沈裴城這是多久沒回來了？

顧卿看到她們都帶了東西，有些不好意思，“這是做什麽，我邀請你們來做客，幹嘛帶這些？”

“你跟我們還這麽客氣，我是給你肚子裏的孩子準備的。”徐雙雙不接她剛剛的話，反而問起萬林，“沈伯母他們回南京了？”

她把勞動布包裹往五鬥櫥上搬，卻不小心手一滑，包裹裏掉出個橡皮小鴨子，在地上蹦了兩下。

顧卿見狀，準備彎腰去撿，肚子卻頂住了膝蓋。

蕭茜萍眼疾手快撿起來，“你肚子都這麽大了，做事也不小心點，還這麽毛手毛腳的。”

“哪有？”顧卿笑著接過，把橡皮鴨放在茶幾上，“裴城奶奶病了，總得有人照顧。”

三人一時無話，徐雙雙和蕭茜萍的眼裏，全都是對顧卿的心疼。

就在這時，徐雙雙突然扯開包裹布，抖出一床印著熊貓吃竹子的棉布。

“我今天帶了個好看的被麵，這時所裏工會發的生育慰問品，我特意給你挑了這張。”

蕭茜萍同樣不甘示弱，她趁機把帶來的東西一樣樣排開：印著卡通圖案的搪瓷碗、六塊印著紅雙喜的尿布，還有個信封，裏麵裝著十張僑匯券。

她單獨把這個放在顧卿手裏，“這個能換進口奶粉。”

其他東西雖然貴，但好歹能找到，現在這個狀況，進口奶粉可不好換，而且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的。

“太破費了……”顧卿摸著尿布上細密的針腳，喉嚨發緊，她們送來的每樣東西都是珍貴且需要的。

“說什麽呢！”徐雙雙一屁股坐在藤椅上，她環顧四周，“既然現在沈伯母不能照顧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我可以照顧你，而且我那裏離醫院也近。”

蕭茜萍表示讚同，“是啊，卿卿，我覺得徐雙雙的提議很不錯，你一個人住在這裏我們也不放心。”

“真不用。”她給三人麵前的杯子又倒了一杯水，“我在這兒，裴城要是突然有消息……”

徐雙雙和蕭茜萍交換了個眼神，她們算是明白顧卿為什麽舍不得離開了。

“那至少讓我每周來陪你住兩天。”徐雙雙早有準備，她從褲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要是不忙的話就周六周日，要是忙就不知道多久了。”

看到她如此細致的打算，顧卿眼眶發燙，她偏過臉，不願讓兩人發現她的情緒變化，轉而端出放在一旁的杏脯，琥珀色的果肉上沾著細碎的白糖。

“你們嚐嚐這個，我按照裴城的方子醃的，我孕吐的時候幫了大忙……”

話音戛然而止，顧卿眼裏染上淡淡的愁緒。

三人都清楚記得，猶記得沈裴城曬杏幹的時候，給兩個人都打了電話，就是想多要點杏子，他曬毀了不少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