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的決定是對的。離開我的你依然可以快樂,就像離了池水的魚兒,依舊可以去江河大海,也許你會喜歡上更寬闊的天地。即便今日,你離我這麽近,我亦不能冒昧打擾。

倫敦Heathrow機場似乎永遠都不會安寧下來。

放眼望去,有人靜坐,有人擁抱,有人購物,有人吃喝,眾生百態,悲歡離合。

上次回去,是母親病危,她靠在米蘭懷裏,簌簌發抖,十幾小時的航程裏完全沒有合上眼過,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這一趟離開,她沒有讓任何人送她。怕重蹈覆轍,她連咖啡也不敢喝,隻是塞了耳機閉上眼,喧鬧的背景頓時淹沒在音樂聲裏。

iPod裏,放的是Nick Cave的《To be by your side》,憂鬱深沉的歌聲,鳥群展翅高飛的撲響,震顫人心的鳴叫……她仰著頭,感覺臉頰滑過濕熱的淚水。

飛越過那山,飛越過那海,穿過了那茂密無際的森林,掠過那令人窒息的山穀啊,我為你而來。飛過那莫測的沙漠,越過那壯麗的山脈,穿過了狂風和驟雨,我為你而來。每一裏路啊,每一年,每個人的淚光點點,我解釋不了,也不願去深究。我隻堅信著一件事,翅膀能將愛送到麵前,今夜我守候在你身邊,可明日我又將飛遠。從深深的海洋到那高山之巔,掠過你夢的邊緣,來到那令人屏息的山穀間,就是為了陪伴在你身邊。飛越那一望無際令牛羊卻步的荒野,親愛的,我永不停息,就是為了陪伴在你的身邊。

有沒有人說你像隻小鳥,他曾說。

為什麽?她問。

天真,你像那隻小鳥,慌慌張張的,想找個地方停下來,卻又充滿了警覺,不敢停留太久,所以一直在飛。

很久之後的某一天,他望著窗外的鳥群,突然這麽回答她。

萬水千山,我終於飛到你身邊,以為可以停在你掌心,你卻收回手,讓我去尋覓另一方沒有你的天空。

“小姐,小姐……”旁邊有人推了推她。

她摘下耳機,疑惑地問:“什麽?”

“好像是你的手機一直在響。”

她打開包翻出手機,屏幕上顯示了三個未接來電,都是Thomas的。

猶疑間,鈴聲又起。

“Thomas,怎麽了?”她接通電話問道。

“Kevin出事了。”Thomas上來就是這麽一句。

她手一顫,卻仍是平靜地問:“他人怎麽了?”

“他人沒事,但是公司……”

“Thomas,”她迅速打斷他,“既然他人沒事,公司的事已經和我沒關係了。”

“可是Jean……”

“沒有可是,”她苦笑一聲,“Thomas,請你放過我。”

她已經這麽辛苦。

那邊沉默半晌,傳來一聲歎息。

“天真!”在她以為Thomas就要掛斷電話的時候,米蘭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不知道我們再找你對不對,”米蘭的語氣有些無奈,“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許可以上網搜一下Kevin Chun現在的狀況,或者,這個電話結束後你就關了手機等待登機……總之,你自己決定。”

天真怔住。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她呆坐在原地,心亂如麻。

不,她不要再去想他,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牽連。

她塞上耳機,繼續聽歌。

可忽然間,聽見耳裏的全是那短短一句——Kevin出事了。

她拿起手機,上網,在搜索欄裏輸了兩個單詞,Kevin Chun.

無數個結果湧了出來,各種格式,文字的,視頻的,圖片的。

她盯住屏幕,腦中一片空白。

“Kevin,現在外麵都是記者,不管怎樣,我們都必須盡快召開新聞發布會。”Thomas看著坐在沙發裏的秦淺,後者握著紅酒杯,麵無表情地喝著。

“二十分鍾後我會安排他們進會議中心,你目前不要出麵……”

“你的發言會講些什麽?”秦淺打斷他的話,深沉如墨的眼眸望著他,“Thomas,我知道你處理事情的手段,但這些照片確實是真的。”

Thomas望著桌上的今天剛發行的報紙,娛樂版頭條赫然寫著:璀璨之後的汙濁,揭秘Kevin Chun——首席設計師在意大利時曾是重度癮君子,被疑聚眾吸毒,同性男友因此致死。

新聞附帶的兩張照片,一張是秦淺和一個男人親密相擁的情景,似乎在一個燈光昏暗的酒吧裏,兩個人看起來都意識不清,另一張照片,則是秦淺似乎在昏睡,而旁邊有人往手臂打針,有人則吸食白粉,背景環境難以辨別。

Thomas蹙眉望著秦淺:“即使是真的,也已經過去,是有人故意要翻你舊賬,難道你就這麽認栽?”

“你看著辦吧。”秦淺靠在沙發上閉上眼,臉上有厭倦之色。

“請問被披露的照片是否屬實?”

“Kevin Chun真的是gay嗎?據說知情者懷疑是他害死了其男友,你們如何解釋?”

“請問Kevin Chun有沒有完全戒毒?還是一直都是癮君子,不過隱藏得很好?”

“他向來低調,是否就是因為不想以前的事情被人翻出來?”

Thomas剛走上台前,記者們的提問已經迫不及待地接連拋出。

“各位下午好,讓你們久等了,我是Thomas Watt,Kevin Chun營銷部門主管,兼任設計部總監,也是此次事件的發言人。你們有任何問題,我都會盡力為你們解答。”

他微笑開口,態度鎮定老練。

“請問作為Kevin Chun的員工,你們在聽到這一爆炸性新聞時,是什麽反應?”

“非常震驚。”

一記清亮的女聲,響在Thomas開口之前。

他頓時愣住,望著穿過人群,一步步走上台的年輕女子。

“Jean,你怎麽回來了?”他壓低聲音問道,“你要做什麽?”

“讓我來和他們講,”天真淡淡一笑,明亮的眸望著他,“相信我。”

後者遲疑地看著她,數秒後點點頭,緩緩退開。

天真走到講台前,迎上眾人詫異不解的目光。

“各位好,我叫Jean Tuen,曾是Kevin Chun的私人助理,並在營銷部就職一年半,但是我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Kevin的情人。

“我知道你們很驚訝,請聽我講完,”人群中議論聲頓時炸起,而她微笑繼續,“一周前我已經辭職,所以現在我並非以員工的身份來進行公關,隻是對大家談一點個人想法。

“相信如果不是因為Kevin的成就,今天大家也不會出現在這裏。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受人關注是因為才華和能力,而非負麵因素。你們希望這場記者會結束後的結果是什麽呢——人們走進Kevin Chun的店裏,拿起一件外套說,好棒的設計,那個癮君子真不賴?不管你們心中存有多少疑問,但誰沒有過去呢?不過既然來了,我不會讓你們空手而歸。”

天真打開手提箱,拿出裏麵的紙盒。

“這件婚紗,是我們分手後Kevin親手設計送給我的。縱然我對這份感情很失望,但我從未懷疑他的真心,就如你們,也無須懷疑他設計每一件作品的真誠。”

閃光燈下,天真低下頭,看著手中那件潔白的婚紗。

其實,她自己也從未看過,因為她不敢,她怕看一眼,原本收拾好的情緒又會輕易崩潰。

她原本是想,等到時光沉澱一切,當她終於對他釋懷的時候,再打開這個紙盒。

一針一線,每一個褶皺,每一處線條,每一寸絲緞……無一不透著精致的用心。

沒有人可以懷疑它所有凝聚的真誠和用情。

這是他留給她最美的回憶,也是她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走廊拐角處,有個人長身淡立,他遠遠凝視講台上的嬌小身影,緊抿著唇,眼眶泛紅。

天真推開門。

熟悉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與之前的喧鬧相比,這裏安靜得不可思議,就像某個人的世界,讓外人難以窺清。

“你好,天真。”低醇的聲音緩緩出來,他並沒有轉過身。

“你怎麽知道是我?”她一怔,問道。

“隻有你會不敲門就進來,卻又一句話都不說,傻乎乎地陪我站著。”他似乎輕歎了一聲。

天真看著天光下他格外陰暗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話讓她覺得心酸。

“你覺得,這個圈子裏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麽?”他問。

“曝光率,”她答,“你說過,無論是作品秀,模特,廣告,或者品牌故事,隻有讓別人都看見才有作用,隻要永遠站在聚光燈下,就不會褪色淡出。”

他轉過身,淡淡一笑,卻沒有說話。

“那兩張照片,是不是你那天收到的那兩張?”天真問,“之前是對你的警告,現在對方幹脆公之於眾?”

“你隻猜對了前半部分,”他答,“你知道有時候為了把傷害降到更低,要自曝其短,先發製人。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才能很好地控製局麵。”

天真愕然瞪大眼。

“你說,那兩張照片其實是你自己公布的?”她幾乎難以接受這個事實,撫著怦怦直跳的心髒,她也明白,這會是這個男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我的那封信和婚紗是否讓你非常感動?”他倚在桌上,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所以你奮不顧身地趕回來,又不惜犧牲自己的形象在記者會上發言。

“不逃避,誠懇麵對,轉移注意力,以情動人——危機公關的這些要點,你都做得滴水不漏,”他望著她,煙霧繚繞裏輕聲一笑,“有時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你什麽才好,天真,你該知道,你說的這些隻能一時迷惑眾人,而且,我估計,在座有些記者肯定會驚訝怎麽半路會跑上來你這號人物。

“吸毒、同性戀、謀殺、助理情人……又加上你挺身而出,對我一片癡心的宣言,你能想象現在媒體的熱點將會是什麽?Kevin Chun的這兩個單詞曝光率又會高至多少?

“我又當了一次傻子,是不是?”沉靜許久的天真終於抬頭望著他,“你根本不需要我出現在這裏。”

“天真,我仍是要謝謝你。”他笑,漆黑的眸光讓她永遠看不懂。

“夠了。”天真看著他,雙拳握緊。

“天真,你別激動,”他凝望她蒼白的小臉,“就連Thomas也不知情,誰都很震驚,雖然你的出現確實讓我意外,也打亂了原本的計劃,但我依然要謝謝你。”

“Kevin?”剛走到門口的Thomas和米蘭聞言也驚愕地望著他。

“你去死吧,”天真冷聲道,緩緩開口,“秦淺,我段天真要是再為你做一件蠢事,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天真!”米蘭拉住正要憤然離去的她。

“放手,小姨。”她的聲音驟然啞了,眼眶也紅了。

米蘭看著她,緩緩鬆開手。

“新聞熱度還會維持兩到三周,是我搞砸你的計劃,我會配合今天這件事的後續報道,但我會離你遠遠的,再也不想看見你。”

她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

指間一燙,秦淺摁滅煙,將桌上一份文件遞給Thomas。

“你看一下,從現在開始,所有的公關活動和應對措施都參照這上麵的來,有什麽疑問我們再討論。”

Thomas遲疑地拿過來,翻了一翻,臉上頓時流露出驚訝之色。

“真的都是你……”他看向秦淺。

後者隻是淡淡說了一句:“麻煩你了。”

“我有話要和他說,你先走。”米蘭向Thomas示意,瞥了一眼秦淺。

Thomas點點頭,替他們帶上門。

“我知道你經過大風大浪,凡事都能遊刃有餘,可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對天真的傷害有多大?”米蘭看著眼前的深沉男子,厲聲質問。

“我並沒有想到她會來。”秦淺回答,抬眼望著她。

“你知道她的性格——心軟、善良、單純,而且對你一往情深!”米蘭怒道,“她既然來了,你好歹該說幾句人話,而不是讓她這麽難堪,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對不起,我不能。”秦淺直接拒絕。

“你渾蛋。”

“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麽,”秦淺麵無表情地望著她,“那個男人,可以說的確是我殺的,我故意讓他吸毒過量,因為他殺了我的妻子。”

米蘭渾身僵住,手腳冰涼。

“我本來以為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也打算和天真好好開始生活,可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下,我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事情,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天真留在我身邊,她一定會有危險,”他嘴角浮現一絲苦澀的笑意,“你說錯了,就算我經過許多風浪,我不可能事事都從容以對,我也是人,我能力有限,我也有恐懼,我無法確定身邊的人是否都能安全,尤其我曾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女人死在我懷裏。”

多少人,都習慣等著他發號施令,以為他刀槍不入,精明練達,事事胸有成竹,隻有某個人,把他當成一個弱者,一個需要保護的人來看待,知道他也會累,也會軟弱,也會寂寞,也需要幫助,這個人,從前是Lucia,現在是天真。

於是,她們都成了他的弱點,他必須小心照看的弱點。

“欠下的債總是要還,我會麵對所有的一切,以我自己做誘餌,了斷過去,”秦淺看著她,“你可以為天真打抱不平,也可以說我自私,霸道,獨斷,但很抱歉,我堅持。”

“即便你會因此失去她?”米蘭喉中微哽。

“是的,”他答,語氣堅定,“答應我,你不會告訴她。”

米蘭沉默良久,點頭。

“怎麽,股票賠了?沒見過你比我還忙。”陳勖瞥了一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小鄭,在他對麵坐下。

“我什麽時候都沒比你閑過,”小鄭開口,“我在看天真現在到底有多紅呢。”

“鄭,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是吧。”天真趴在桌上,本來埋在雙臂中的腦袋抬起來,有氣無力地出聲。

現在的她,丟臉丟到北冰洋去了。

“我這是說實話,”小鄭笑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件婚紗在網上被競拍到什麽價錢了?我兩小時前還標了1萬鎊呢,估計現在雙倍不止,要不你真拿出來賣吧。”

“原來不隻我有病,這世上的人都神經了。”天真諷笑。

“我記得有句話講設計師的,Marketing does not make the artist,the artist creates his marketing,秦淺這人真是太可怕了,完全印證這句話,嘖嘖,我倒想和他結識一下。”小鄭不由得輕歎,竟有惺惺相惜之感。

“我說你哪兒那麽多廢話啊,”陳勖蹙眉看了身旁的天真一眼,不悅道,“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怎麽就不是故意的了?天真在心裏冷笑。

“不是,你要是客觀地來看,這是堪稱完美的事件營銷,”小鄭把電腦屏幕轉過來,“看見沒,Kevin Chun銷售額有增無減,等這件事差不多過去了,兩個月不到後又是倫敦時裝周,到時媒體又會聚焦,這一年這牌子都不會寂寞了。”

“鄭,你越說我越覺得自己像個大傻×,”天真看著他,自嘲一笑,“你就饒了我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鄭伸手,安慰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其實你未必有損失,跟秦淺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兩三年,學會的東西都夠你用下半輩子。”

“兩三年?”天真嗤笑,“你那麽喜歡他,幹脆跟他搞斷背去算了。”

“拜托,你什麽時候說話這麽惡毒了?”小鄭哭笑不得。

“該,”陳勖毫不同情地睨了他一眼,揚了揚手,“福伯,我們可以點菜了。”

而天真隻是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兀自失神。

——有時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你什麽才好,天真。

腦海裏,又浮起他無可奈何的歎息——在他眼裏,她一直都是個莽撞幼稚的笨蛋吧。

她看到這兩天的報道了。

我從未辜負你們所喜歡的Kevin Chun,對於設計,我一直很用心。

他這句簡短卻無懈可擊的話,被各大媒體宣揚著,幾乎成為品牌最新的廣告詞。

可是,你辜負了我。

她想著這句話,又覺得自己好笑。

最酸楚的感覺不是吃醋,而是根本就輪不到她吃醋,那是最酸最慘的。

別人笑我太瘋癲,確實是我看不穿。

“喝什麽,阿勖?”老者笑著走來,“不好意思,今天店裏有點忙,剛才沒顧得上招呼你們。”

“您老事必躬親,自然是忙啦,”小鄭笑道,“天真,你先點吧。”

天真轉過臉來,心不在焉地翻著酒水單:“阿伯,這裏有沒有六安瓜片?”

半天沒有得到回應,她疑惑地抬起頭,卻看見老人盯著她,表情微惑。

“啊,你不就是秦先生那個……”他頓悟道,“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你的!”

“阿伯,”天真一怔,條件反射地重複這兩天說了很多遍的話,“你認錯人了。”

“怎麽會?你看我年紀大了,但記性很好的,”福伯激動道,“秦先生那天來,也點了六安瓜片呢,他是好人,怎麽可能會出那種事情……”

“福伯,來壺龍井吧。”陳勖拍了拍他手背,遞了個眼色。

老人驟然止聲,笑了笑:“好的,我讓他們去做。”

“福伯,我這幾天上火,你看,杏仁拌苦瓜好不好,還有那個,蘭花菊綠。”小鄭慵懶地翻著菜單,接腔道。

“來盆水煮魚吧,辣椒越多越好。”陳勖道。

他知道某個女人需要。

“可是阿鄭上火啊。”福伯遲疑。

“讓他上吧。”陳勖眼皮都沒抬一下。

“拜托,辣就不要吃了好不好?”小鄭受不了地看著麵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女人,“自己找罪受。”

“你管不著。”天真道。

“行了,誰不知道你是借機哭一把來發泄。”小鄭戲謔一笑,“唉,女人哪。”

“女人什麽?”天真抬眼冷笑,“你這樣的人,還不知道欠了多少脂粉債。”

輕鬆的笑意頓時凝固在那張斯文優雅的麵容上,小鄭默然瞪視她,神情恍惚而怪異。

一瞬間,隱忍,懊悔、痛楚、憤怒、排斥、執著、倨傲……有太多情緒從他臉上掠過。

什刹海春日瀲灩的水光照得他睜不開眼。

垂柳下有人裙裾輕揚,回眸顧盼。

她等的,是他從不肯低頭的愛。

我們在一起不好嗎?

你究竟要怎樣,你告訴我。

綿綿春光盡頭,她溫柔的笑眸裏裝著他的身影,一曲琴聲到了末尾,卻始終在他心頭流連,飛過亞歐大陸,而這裏的海一望無邊。

我知道你會回來。

他將她拋在身後。

於是,錯失。

她在哪裏?

他感覺心口糾結,血液停止了流動。

她……

“鄭?”天真伸手在麵前晃了晃。

他驟然回神,深呼吸,看著眼前正盯著他的兩人,笑了笑:“沒事。”

“失陪一下。”他站起身,往洗手間走去。

他一定有事。

天真望著小鄭遠去的背影,凝眸許久。

是否每個人,都有一段陰暗心事?

“還要回國嗎?”耳邊響起陳勖輕淡的聲音。

“嗯,下個月初吧。”她垂眸答道。

“我一直沒有問過你為什麽回去,”銳利的黑眸望著她,“是逃避嗎?”

“這裏不適合我,也不需要我。”她微微一笑,目光蒙矓。

是非糾纏,她已經倦了累了,不如到一個嶄新的地方重新開始。

埃菲爾鐵塔徐徐下降的電梯裏,有人曾告訴她——失之交臂終不過是你輸了一回,倒不如吸取教訓,換人再戰。

並非失之交臂,而是他從未認真伸出手。

“怎麽會,”陳勖輕聲一笑,“我需要你。”

對於她的感情,一如過去那樣深刻,隻是這樣的感覺,隻有他自己知道。

而天真愕然抬眼,他溫柔的眸光讓她看得心痛。

“如果那年夏天你對我這麽說,是否一切都不一樣?”天真想對他微笑,卻再度濕了眼睛。

“也許。”陳勖望著她,英俊的臉龐上掠過心疼。

隻是,真實的人生裏從來沒有如果。

“你在乘人之危。”她道。

“我是,”他微笑,淺酌清茶,“但我也知道你沒有死心。”

她轉過頭,水眸無聲詢問。

“因為我也一樣。對於彼此的未來,感到沮喪、不安、痛楚,但始終學不會死心。”

“他說,我從沒想過要愛上你。”那種抗拒的態度,好傷人。

陳勖放下玻璃杯,淺笑不語。

她果然,有點笨。他以前怎麽沒發現?

從沒想過要愛上,誰知卻愛上了。

而他,好希望她永遠不要開竅。

“天真,他讓你這麽傷心,你都不生氣嗎?”他問,語氣輕柔。

“怎麽會不生氣?”

簡直是可恨。

“正常,要讓一個人學會在乎你,就要讓他為你傷心,”他凝視她愕然的表情,耐心如循循善誘的師長,“你說對不對,天真?”

聞言怔忡的人兒頓時陷入深思。

陳勖凝視她美麗的側臉,唇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明明是個聰慧女子,偏偏在感情上總是單純真誠得讓人心憐。

那個深沉精明的男人所喜歡的,也是她這一點吧?

“開始你自己的生活吧,表妹,”他含笑輕喚久違的稱呼,望著她漸漸舒展的眉眼,“變回從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段天真。”

——哥,你不用就給我用吧。

他懷念那一年,在他麵前微笑撐開雨傘的她。

The Berkeley酒店的Prêt-à-Portea下午茶,果然是名不虛傳,今年春夏以時裝為主題的糕點,又是一場視覺盛宴。

Alexander McQueen薄荷杏仁糖衣巧克力的綠色手袋,Christopher Kane 柑橘奶凍裙子,Paul Smith設計的茶具……天真簡直不忍動口。

“看什麽呢,”陳勖輕笑,“如果有Kevin Chun,是不是早就被你拆吃入腹?”

天真瞪了他一眼。

“聽說開始新工作了?”陳勖問。

“嗯,”天真點頭,“雜誌很有名,就是我又重回小菜鳥一隻。”

你要是回去,國內還有誰?還有什麽朋友?

一周前,陳勖問她。

母親已經去世,父親早有自己的家庭。到哪裏,她都是孤身一人。當時衝動買了機票,再一細想,竟覺遍體生寒。

“即便是個助理編輯的職位,但一周多就能拿到offer,英國人辦事效率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快?”陳勖挑眉。

“因為他們迫不及待地想看那個在記者會上不知死活的Jean Tuen到底是什麽蠢樣。”天真自嘲道。

“又要從頭做起,有何感想?”陳勖問。

“你知道,在Kevin Chun,要是不是因為秦淺的緣故,我不可能見到那麽多世麵,參與那麽多事情。說不是因為關係而是完全靠個人努力,我自己都臉紅。”

“孩子,和同事和睦相處,認真工作,”陳勖含笑拍拍她的臉頰,“豈能盡如人願,但求無愧我心。”

“我明白,不管怎麽樣都得堅持下去,”天真歎息,“我的簽證隻到明年底,要是留不下來,就真得收拾包袱回去。”

“這你無須擔心,我現在是工作簽,之後就能拿永居權,你嫁給我就萬事大吉,”陳勖笑道,“多少人為了留下來嫁給英國佬,你多幸運,永遠有我這個堅強後盾。”

“我謝謝你啊。”天真舉著銀匙作勢要打他。

豔陽西落。

點點金光透過窗戶濺在杯盤上,燦爛流離,美得刺目。

秦淺遙望遠處浸在陽光裏的那張熟悉笑臉,低頭酌飲,微微一笑。

我想,我的決定是對的。離開我的你依然可以快樂,就像離了池水的魚兒,依舊可以去江河大海,也許你會喜歡上更寬闊的天地。

即便今日,你離我這麽近,我亦不能冒昧打擾。

“你最近瘦了,Kevin。”耳邊傳來一聲輕歎。

他抬頭看向對麵端莊優雅的女子,四十幾的女人,歲月卻並未在她身上留下什麽痕跡。

“是嗎?”他下意識地撫了下臉頰,淡然一笑,“也好,防止老來發福。”

“其實我更喜歡2008春夏的Victor & Rolf小提琴巧克力、Missoni斑紋乳酪,”女人挑剔地檢視著餐盤上的精致茶點,“這個不怎麽樣。”

“Anna,也隻有你敢這麽說話。”秦淺笑。

“這個圈子有時需要真實的聲音,”Anna嘲諷一笑,“當然,隻是‘有時’。”

“你在這條路上走得遠,站的位置高,是以說話有底氣,無人指摘。”秦淺笑道,“就像不願做金錢的奴隸,一定要擁有許多金錢,不為名利支配,也得先有名利才得從容。”

“嗯,你這般厲害,怎麽會找了個傻女孩,”Anna戲謔道,“昨天她到我辦公室報到,我問,你就是Kevin Chun的小情人?她說是,曾經。明明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卻仍是拚命撐著笑臉。”

握著骨瓷杯的長指緊了緊,秦淺抽回手,生怕自己一時失控捏碎了杯子。

“還要有勞你以後多費心關照,”他道,“她工作上其實很有悟性,做事也認真。”

“就是感情上一根筋,對吧?”Anna睨著他一笑,“你不知道那天記者會我們幾家派去的記者們都驚呆了,心想你到底請來何方神聖,怎麽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秦淺沒說話,淡淡一笑,目光望著總是下意識停留的那個方向,有些迷蒙。

“話說回來,到底是怎麽回事?”Anna擔憂地看著他,“畢竟是多年的好朋友,我們又在意大利相識,怎麽那些事情我毫不知情?”

“都是更早以前的事了,”秦淺道,“沒事,我會處理妥當。”

其實這些負麵新聞,他並沒有怎麽擔心。時尚界裏,翻來覆去都少不了這些——毒品、謀殺、性醜聞、血汗工廠……真正的不瘋魔不成活,而人們的感情也猶豫又微妙,仿佛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一樣,常常不是視若敝屣,而是更加關注。

他擔心甚至暗自焦慮的,是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最終審判。原本前幾日掌握到一些對方的行蹤,但這幾天突然一無所獲,這太過反常。他知道自己的先發製人斷然會奏效,足以激怒對方,所以他可以肯定現在是暴風驟雨前的平靜。

遠處站起的一對身影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中。

她的巧笑倩兮,一如從前,迷亂了他的心。

隻是,她並不是在對他笑。

年輕英俊的男子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麽,她又忍不住笑開,眉眼彎彎。

看起來絕配的俊男美女,一室繁華裏唯美的畫麵。

吻我。

他想起寧靜的夜晚街頭,她仰起臉,星眸蒙矓,染著些微醉意的粉頰,美得讓他屏息。

他淡笑俯首,她卻退開身去,跑得遠遠的,夜色裏,如脫逃的精靈。

笑鬧著,擁她入懷的時光,已經飄得很遠了。

遠去的纖細身影,無從挽留,無從追回。

他按住驟然抽痛的胃部,低下頭,淡然垂眸,一聲不響地喝茶。

那天,一起看一部老電影,小女孩和殺手的故事。

她躺在他胸口,重複裏麵那個小女孩的話。

秦淺。

我想我是愛上你了,因為我的胃裏暖暖的,不寒冷了。

秦淺。

你說,裏昂到底愛不愛她。

有很多事情,不說出來也許對誰都好。

背負太多,走起來便不會輕鬆。

倫敦西區Wyndham’s劇院裏因為正在上演的《哈姆雷特》座無虛席。

平均每天一場,並不穿古裝,靠的便是舉手投足,顧盼神采,口舌之利,這考驗的方是真功夫。英國演員把演莎翁劇當做一種追求,他們更願意被稱為演員而非明星,難怪有人說好萊塢最優秀的演員都是英國人。

即使是落魄王子,漫天飛雪中,裘德·洛的英俊魅力依舊叫人屏息,那是一種古典的冷酷與優雅,而他嘴邊那抹壓抑卻又輕蔑的笑意,讓天真有些怔忡。

那樣的笑容,如此熟悉,讓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另一個人。

生存或毀滅,這是個必答之問:是否應默默地忍受坎坷命運之無情打擊,還是應與深如大海之無涯苦難奮然為敵,並將其克服。

晦澀的台詞淩厲地響在耳裏,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陳勖似乎在她耳邊輕語了一句,她完全沒有聽見他說什麽。

即使是愛人的溫柔,也無法拯救被仇恨和痛苦折磨著的哈姆雷特。

很多時候,愛情如此蒼白,隻是殉葬品而已。

黑暗中,她淚流滿麵。

編了個去洗手間的借口,她走了出去,街頭燈火璀璨,照亮了她狼狽的淚顏。

沿著Charing Cross路走,不知不覺竟到了十字路口,她望著路牌上Tottenham Court的字樣,才發現那家熟悉的麵店就在眼前。

來,祝我生日快樂。

她朝他舉起酒杯。

好,祝你生日快樂。

他和她碰杯,語氣平靜,表情柔和。

明明,那些事情都還曆曆在目。

她真是不爭氣,到這般淒慘田地,卻還是想著他的聲音,他的笑。

那天他說,不經冬寒,不知春暖,即使失敗了的愛情也應該是快樂的,至少有過快樂。

快樂嗎?

是有的,想起來都會心痛的那種溫暖和快樂,也許是痛苦也多,所以才會讓它們變得更加深刻。

苦澀一笑,她轉過身,竟然糊裏糊塗地走到這裏,再不回去,陳勖該著急了。

走到燈火昏暗的地方,斜刺裏突然伸出一掌,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進角落牆角,她驚恐地掙紮,可卻怎麽也拗不過對方的力氣,眼角餘光瞅見小巷裏停著輛車門打開的汽車,她心裏的恐懼升至極點,張口就咬住對方的掌心,那人吃痛,狠狠地甩了她一掌,天真腦門兒嗡的一下,眼前發黑。

這時忽然有股更猛的力道將她拉至一旁,耳邊一聲通呼,原本鉗製著她的力量盡數卸去,她軟倒在地,大口呼吸。

鼻中卻仍殘留著方才嗅進的熟悉氣息,4711科隆水的味道……她驀地瞪大眼,望著黑暗中纏鬥的人影——是秦淺!

車裏似乎本來還等著一個人,而此時,麵對兩個人高馬大的英國佬的秦淺,已經感到有些吃力。

但對方似乎在他到達之後就無心戀戰,快速跳進汽車,隻是在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的時候,狠狠瞪著天真丟出一句:“離Vincent遠一點!”

秦淺的眸光,在瞬間淩厲無比。

天真仍坐在地上,想要撐起來,雙手卻一點兒力氣也使不出來。

一雙溫暖的大掌扶住她雙臂,將她拉了起來。

“沒事了。”他盯著她,聲音喑啞得不像話。

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膛裏的一顆心,仍在緊張地跳動著,方才幾乎要從嗓子口衝出來。

他以為是“他”,幸好不是。

她嘴唇咬得發白,垂在身側的雙手猶在顫抖,可她仍是忍著,狠狠地忍著,不去撲進他溫暖的懷抱。

即使她很想,多麽多麽想。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卻是從地上傳來,應該是她剛才掙紮時摔落的。

秦淺走過去撿起來,瞅了一眼屏幕上閃爍的名字,遞給她。

剛接通,陳勖焦急的聲音便在那頭響起。

“我剛才碰見米蘭,她不大開心,就陪她一起吃夜宵,”她忍著淚意撒謊,“嗯,我會早點回去的,再見。”

那兩個人,要她離Vincent,也就是陳勖遠一點,她不知道他們是誰,也想不通是為什麽,從恐懼到震驚,她幾乎耗盡所有的力氣。

“我送你回家。”秦淺開口,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從劇院出來,她隻穿了一件無袖洋裝,此時溫暖而熟悉的氣息籠在周身,她竟心酸得想落淚。

“你怎麽會在這裏?”她問,仍沒有抬頭看他。

“路過。”他簡短地答,朝一輛的士揮了下手。

怎能告訴她,在劇院他就看見了她,然後鬼迷心竅了一樣,一路尾隨而來。

燈火下她凝望那家麵店的情景,仿佛在他胸口狠狠插了一刀,痛徹心扉。

“認識那兩個人嗎?”車裏,他問。

“不認識,”她搖頭,表情忽而清冷,“不用你費心。”

他抿緊唇,望著她倔強的側顏,想說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

會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他一手造成。

理智使我們成為懦夫,而顧慮能使我們本來輝煌之心誌變得黯然無光,像個病夫。

——他想起剛才劇中的台詞,嘴邊漫上一絲苦笑。

他連自己都救不了,可是,她卻讓他怎麽都放不下心。

並不想見她,怎奈上蒼似乎有意捉弄,讓他總是能遇見她。

偌大倫敦,兜兜轉轉,都轉不出她的一顰一笑。

收音機播的是那首《讓愛一切成空》,歌詞幾乎可笑地應景。

我明白何時該將你拉近一點,也明白何時該放手。

我明白夜晚已盡,時光飛逝,但我絕不會告訴你任何應該告訴你的事。

我清楚所有遊戲規則,也知道如何打破規則,但我不知道如何離開你。

我永遠不會讓你跌倒,而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做到的。

夜色中飛馳的汽車上,兩人各懷心事。

窗外依舊是熟悉的風景,行駛過的途徑曾經過無數遍,然而往事如風,在他們身旁呼嘯而過。

“晚安,好好休息。”公寓樓下,他望著她輕輕開口。

“等等,”她叫住他,“你的外套。”

脫下那層溫暖的護衛,她不由顫抖了一下,卻仍是執意抬著手。

他沒有言語,接了過去,就在那一刻,彼此指間相觸,俱是渾身一震。

然後,天真下意識地抬頭,看見他漆黑的眸光,還有他嘴角的血絲。

淚意衝上眼眶,她驟然握拳,才忍住胸口驀地竄過的銳痛。

下一秒,她頭也不回地轉身,衝向大門。

秦淺站在原地,望著她消逝的身影,目光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拿起電話,在接通之後,他冷沉出聲:“幫我查下Lyla Novacek.”

“請進。”敲門聲後,裏麵傳來低沉好聽的男聲。

“聽說你找我,秦先生。”Lyla走進去,望著辦公桌後的優雅身影。

今天大早就被通知和這位名設計師會晤,她雖然還不知道他找她的原因是什麽,但心底仍有些雀躍,私下接觸甚少,她對他一直十分敬仰。

“是的,請坐,”秦淺抬頭望著她,淡淡一笑,“自從你做了Kevin Chun副線代言人,反響不錯,在這點上我要謝謝你。”

“秦先生客氣了,這是雙贏,我也要感謝你的賞識,”得到讚賞,Lyla情不自禁地微笑,“隻是不知道你找我是有什麽事?”

“沒什麽,就是聊聊天,”他低沉一笑,“增進了解。”

Lyla一愣,隻覺得那雙望著她的黑眸裏,瞬間閃過銳芒,讓空氣裏忽然充滿壓迫感。

“22歲,你這麽年輕,前途無量,”秦淺翻了一下手中的履曆,“你覺得對你而言,愛情和事業哪個更重要?”

Lyla有些困惑地看向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其實你已經選了,隻不過愛的方式讓人不敢恭維,”秦淺站起身,將一張照片放在她麵前的茶幾上,“這兩個人你認識嗎?”

Lyla的目光掃過那張照片,頓時渾身一顫,坐立不安地望著他。

“我應該感謝他們高抬貴手,否則我今天倒不一定能這麽輕鬆地坐在這裏和你說話。”秦淺的語氣依舊平靜有禮。

“昨晚救她的人是你?”Lyla震驚地反問。

那兩人隻是告訴她那女人被人救了,但她沒有想到出手相救的竟是眼前這個男人。

“抱歉打亂你教訓情敵的計劃,告訴我,你原本打算怎樣?我很有興趣聽一聽。”鏡片後那雙利眸裏,寒氣漸生。

“我隻想嚇嚇她。”Lyla心虛地開口,幾乎不敢看向他。

“是嗎?”秦淺冷笑,“請兩個前科累累的地痞流氓?”

“我給你兩個選擇,”他緩緩出聲,“於公,我們的合同終止,那點違約金我沒看在眼裏,但突然被解除代言資格,對於一個模特意味著什麽你應該知道;於私,你可以去唐人街問問,最不怕死的是哪國人,你出得起多少價錢,我可以出數倍不止,你能做多狠,我就能做得更絕。”

“你不能……”Lyla驀地瞪著她,掩飾不住內心的驚恐。

“你清楚我能,”秦淺睨著她,“我隻是以牙還牙,凡事都得付出點代價不是嗎?”

“她沒有出什麽事!”Lyla慌亂地反駁。

“你以為如果她真出了什麽事,我現在還會坐在這裏和你有商有量嗎?”秦淺嘲諷一笑。

“我真的很喜歡Vincent,”到底年輕,他幾句話一震嚇,Lyla眼淚就湧了出來,“可是那個女人一出現他的心就不在我這裏了,他居然告訴我他不能耽誤我,因為這麽多年他愛的一直是她……我忍了一年了,受不了看他和她在一起。”

“Lyla,”他輕輕一笑,“喜歡,並不一定要占為己有。”

Lyla抬起頭,看見那張冷峻的麵容上,閃過一絲悵然。

“可是,我很痛苦,”她訥訥出聲,“我隻想對自己誠實一點。”

“你的誠實有讓你快樂嗎?”平淡的聲音響起,直刺入她胸口,“而且,它還會使別人受到傷害?”

Lyla怔住,半天才苦澀一笑。

“秦先生,為了一個在別人懷裏的女人做這麽多,你覺得值得嗎?”

秦淺看著她,黑瞳幽遠。

“那麽,你覺得自己值得嗎?”他反問。

拿了咖啡和三明治走出Costa,天真塞上耳機。

陳奕迅略帶沙啞的性感聲音傳來,她有些失神。

我非你杯茶,也可盡情地喝吧,別遺忘有人為你聲沙。

她是誰那杯茶?誰又是她那杯茶?又是誰為誰聲沙?

歎了口氣,她往辦公樓走,她是發什麽神經,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工作都忙不過來。

最近要做一個電影專題,專門總結電影和時尚的關係,並不是個新選題,更類似於大篇幅軟文,因為是配合某電影公司的近期活動,而後者在廣告投入上向來慷慨,所以這根結構煩瑣的雞肋就砸在她頭上。

從《低俗小說》烏瑪·瑟曼Giorgio Armani的襯衫仔褲,《第五元素》Jean Paul Gaultier的前衛與怪誕,到奧斯卡紅地毯上走過的一套套行頭……她如數家珍,但自己也眼花繚亂,累得夠戧。

Anna,她那以嚴厲刻薄出名的女上司從伏案勞作的她身邊經過時停留數秒,然後問,你學電影的?

她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

她回答,是的。

然後她看見Anna臉上閃過一絲驚詫。

還真是學電影的?她譏笑,丟下一句,Kevin能讓你在他公司存活那麽久還真是奇跡。

天真無語。

其實秦淺也笑過她毫無專業背景。

藝術是相通的,當時,她厚顏回答。

我真喜歡你的無恥,聽說無恥的人通常有獨特魅力,他輕哼。

謝謝,你是我見過最有魅力的人,她不知死活地反擊,笑倒在他懷裏,惹來他狠狠一吻。

怎麽又想起他?

她深吸一口氣,想停止漫無邊際的思緒,昨晚的事情卻又浮上心頭。

讓她離陳勖遠點,分明是有人介意她和陳勖走得太近,從高中起這男人就桃花朵朵開,真有喜歡他的人這麽做也不奇怪,會是Lyla嗎?她心裏隱隱有懷疑,卻不想和陳勖多談。

眼前壓下的陰影讓她停住腳步,抬起頭,她發現擋住她去路的這兩個男人有些眼熟,心跳頓時加快,正要驚慌呼救,其中一人卻已先開口:“小姐,對不起。”

什麽?她眨眨眼,完全搞不清狀況。

“昨晚是我們認錯人了。”他們的態度,竟然格外恭謹。

天真捂住仍在怦怦直跳的胸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遠去。

認錯人了?

怎麽這種離奇事也能讓她遇上?

不過至少,她真的不用和陳勖講什麽了。

黑色路虎的車燈閃了閃,站在路邊天真看見小鄭自車窗探出頭來,斯文俊秀的臉上架了一副銀框太陽鏡,說不出的風情萬種——腦中浮出的這個形容詞讓天真啞然失笑。

“我說你傻笑什麽呢。”小鄭望著坐進車裏的她,挑眉問道。

“美色當前,我心旌搖**,”天真笑,“跟你在一起我有壓力。”

“得了吧你,我還不是回回都當你和陳勖的電燈泡,你幾時拿正眼瞧我了?”他歎息,“活了二十多年,除了我媽之外,終於有女人不把我當一回事兒了,我還真不習慣。”

“嗬,天下蒼生,你還嫌負得不夠?”

“有句話怎麽說的,縱使三千弱水穿腸過,仍覺滄海無比鮮。”他居然義正詞嚴地回答。

“你不真心待人,今天摟這個明天抱那個,能修成正果才怪。”

“真心,我怎麽沒真心過?”他淡淡一笑,清俊的容顏浮起一縷嘲諷之色,“第一回真心,我老爺子幾句話就把對方給嚇跑了,躲我跟躲鬼似的,第二回真心,那妞倒比之前那個聰明,給她爸媽買了房,自己捧著個金飯碗,聽說都是我媽許她的。”

天真聞言,心裏有些惻然,卻不知說什麽好。

“真他媽可笑,我喜歡的女人,在意的都是我的背景。”他輕嗤。

“行了吧鄭少,你還有背景,我有的隻是背影。”天真歎氣。

“你還背影,”小鄭被她逗笑,“你在大樹底下也乘了一年涼了。”

更何況那棵大樹,枝蔓綿延,根深蒂固,隻是某女遲鈍罷了。

“揭人瘡疤非君子所為。”天真知道他在說誰,沒好氣地回答。

“心裏有就是有,心裏沒有就是沒有,”小鄭瞥了她一眼,“能夠培養的是感情,不是愛情,也隻有陳勖心甘情願地當傻子。”

“世上的傻子原本就多。”天真低聲道,胸口泛酸。

身旁突然沒有了聲音,她疑惑轉頭,小鄭目視前方,表情竟有些悵然。

“就沒有人真心喜歡你嗎?”她問,語氣平靜,不動聲色。

“嗯,是有一個,”他笑,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隻是,我不喜歡。”

——你出國,是要逃避我,怕父母讓我們訂婚嗎?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入夏的陽光開始刺眼,他望著前方的路麵,忽然有些心煩意亂。

“你沒找到新住處之前,就住這裏吧,”小鄭打開門,將天真領進去,“我剛換了寫字樓,所以想幹脆搬到那裏去住,正好這裏就空下了。”

天真掃視眼前這套複式公寓,不由得歎了一聲:“鄭少果然是皇室貴胄的氣派。”

“少諷刺我,這些可都是我自己掙回來的,”他接過她手中的外套掛上,“再說,你家陳勖住的地方也不比我差。”

“我先洗個澡,下午打高爾夫出了一身汗,冰箱裏水果飲料都有,你自便,”他走進浴室,又揚聲道,“順便幫我倒杯檸檬水。”

“是,少爺,”天真點點頭,“奴婢這就去。”

“乖,一會兒爺我好好賞你。”小鄭探出身拍拍她腦袋。

“滾你丫的。”天真狠狠瞪了他一眼,笑著下樓去廚房。

坐在客廳沙發裏喝果汁,愜意安靜,傍晚的陽光自百葉窗裏透進來,點點燦金,無聲搖曳,天真翻過一頁雜誌,聽見門鈴響。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自貓眼裏看見一張白淨溫和的小臉,小鄭似乎還沒洗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門。

“你好。”她微笑望著手上拉著行李箱的女孩,後者紮著利落的馬尾,並不算怎麽漂亮,隻是清秀幹淨,一雙眼睛水靈靈的,看著就讓人覺得很舒服。

“你好……”那女孩顯然有些驚訝,她躊躇地開口,“請問,鄭雁南住在這裏嗎?”

“鄭雁南?”天真笑,“你找小鄭?對啊,這就是他家……”

“天真,誰啊?”小鄭的聲音傳了過來,他穿了個浴袍,胸口仍**著,頭發仍是濕的……他的腳步,僵在樓梯間。

“顧非雲?”他震驚地開口,“你怎麽在這兒?”

簡直見鬼了!

天真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女孩蒼白著臉,拉著箱子飛奔而去,而小鄭衝到門口,卻又驀地停住腳步,站在原地,臉色非常難看。

“PEK到LHR,首都機場來的,國際長途,”天真回憶著行李箱上貼著的標簽,抬眼看了一下神情陰鬱的男人,“你準備穿著個浴袍站在這裏多久?不換身衣服去追嗎?”

“不用。”他往回走,已恢複風輕雲淡的表情,“你放心,她上了出租車,開口講一句話就行了。”

“什麽話?”天真挑眉,關上門跟著他走進客廳。

“司機先生,請送我去這邊最好的酒店。”他坐到沙發上點了支煙,嘲諷一笑。

“嗯,是你喜歡的還是喜歡你的?”天真意味深長地一笑。

“喜歡我的。”他答。

“但你不喜歡她?”

“你煩不煩?”小鄭抬頭在她腦門兒上彈了個爆栗,“陳勖不在可沒人罩著你。”

“他去南部辦個案子,好像挺棘手,得在那待幾天,所以都不能參加你生日party了,不過禮物我會替他補上。”天真笑著拍拍他的肩。

“我知道,那案子和我們以前大學同學有關係,是很麻煩,”小鄭拿起水杯,“能不能保得住他很難講。”

“爺餓了,想吃飯了,小丫鬟你看怎麽辦?”他瞅著天真,笑得顛倒眾生。

“餓死你算了!”天真抓起一個抱枕拍了過去,滿意地站起身走向廚房。

夕陽西下,暮色透過窗侵襲至室內,沙發上的男人獨自慵懶地倚在昏暗的天光裏,清俊斯文的臉龐上,表情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