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海邊方向,語氣激憤:“官府兵馬有限,要守大城要道,一時顧不到我們這些小鎮漁村!難道我們就隻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樣,等著倭寇下次再來,把我們也殺光搶光,或者像他們一樣——”他手指掃過門外的流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受盡屈辱,連口飯都討不到,連個安身之所都進不去嗎?”

流民們感同身受,悲從中來,低聲啜泣。一些鎮民也麵露戚色,顯然對倭寇的恐懼深植心底。

雲澈話鋒一轉,目光炯炯,掃視眾人:“不!我們不能等死!我們的家,我們腳下的土地,我們的父母孩子,要靠我們自己的拳頭和血性來保護!倭寇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刀子砍上去也會流血,也會死!他們憑什麽就能在我們家門口橫行霸道?”

雲澈猛地振臂一呼:“我現在,受海西縣巡檢肖大人之托,要在福元鎮組建民兵隊,保境安民,抵抗倭寇!凡有血性、不願做待宰羔羊的男兒,皆可報名加入!加入民兵隊,操練武藝,學習戰陣,保衛家園!”

雲澈停頓一下,拋出一個對眼前這些饑腸轆轆的流民和許多貧苦鎮民來說極具吸引力的條件:“凡加入民兵隊者,訓練期間,一日兩餐,管飽!若有戰事,另有犒賞!”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起來。流民們眼睛亮了,對他們而言,一口飽飯就是眼下最實在的東西,何況還能有機會為死去的親人報仇?鎮民中一些年輕氣盛、或家境貧寒的漢子也開始交頭接耳,躍躍欲試。亂世之中,有口安穩飯吃,還能學本事保家,聽起來不錯。

但雲澈緊接著臉色一肅,聲音轉厲:“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民兵隊不是兒戲,不是混飯吃的地方!既然穿上這身皮,拿起了兵器,就要守規矩,聽號令!軍令如山,令行禁止!有功則賞,有過必罰!若有怯戰後退、滋擾百姓、不聽調遣者——軍法處置!絕不姑息!這碗飯,不是白吃的,是要用血汗、用紀律、甚至用命去換的!想好了再來!”

他這番恩威並施的話,如同冷水澆頭,讓一些隻想著蹭飯的人打了個激靈,但也讓更多真正有心抗倭、或走投無路願拚一把的人下定了決心。

“我加入!反正村子沒了,爹娘都沒了,跟倭寇拚了!”

“算我一個!媽的,早就看那些畜生不順眼了!”

“有飯吃,還能打倭寇,幹了!”

“雲公子,我們信你!我們跟你幹!”

流民中,那些失去家園親人的青壯首先站了出來,眼神裏帶著仇恨和決絕。隨後,鎮民中也陸續走出一些漢子,有的麵露堅毅,有的帶著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發出來的血性。

趙語嫣見狀,立刻從隨身的行囊裏取出紙筆,就在祠堂門口的台階上鋪開,開始為報名者登記姓名、年齡、籍貫,動作幹脆利落。葉茯苓則在一旁,冷靜地觀察著每一個報名者的神態體格。

就在場麵逐漸有序,民兵招募初見成效之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從鎮子深處傳來。

“讓開!都讓開!保正大人來了!”

隻見十來個穿著統一號褂、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簇擁著一個中年男子快步走來。這男子約莫三十五六歲,身材中等,穿著一身簇新的靛藍色綢麵長袍,外罩一件半舊的羊皮坎肩,頭戴方巾,麵皮白淨,留著兩撇修理得整整齊齊的八字胡。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精明的光,此刻正掃視著亂哄哄的鎮口和倒在地上的民壯,臉色陰沉。

正是福元鎮的保正,劉衝。

“怎麽回事?誰在這裏聚眾鬧事?!”劉衝走到近前,聲音帶著官威,目光先落在慘嚎的民壯頭目身上,眉頭一皺,隨即銳利地射向正在指揮登記的雲澈和趙語嫣。“你們是什麽人?膽敢在福元鎮撒野,毆打本保正的鄉勇?還敢公然招攬私兵,意欲何為?想造反嗎?!”

那民壯頭目見到靠山來了,如同見了親爹,連滾爬爬地撲到劉衝腳邊,指著雲澈哭喊道:“保正老爺!就是他們!這幾個外鄉來的刁民!不僅強闖鎮門,打傷小的們,還在這裏妖言惑眾,招兵買馬!您可要為小的們做主啊!”

劉衝聽完,盯著雲澈,眼中寒意更盛:“你好大的膽子!還不從實招來!”

雲澈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劉保正。在下雲澈,並非聚眾鬧事,更非招攬私兵。我等是受海西縣巡檢司肖劍坤肖大人委派,特來福元鎮,協助組織鄉勇民兵,操練備戰,以抵禦倭寇侵襲。方才貴屬阻攔逃難百姓入鎮,並欲毆打婦孺,在下出手製止,實屬無奈。這些流民皆是遭倭寇殘害、無家可歸的可憐人,豈能見死不救?”

“肖巡檢?”劉衝眼皮跳了一下,但隨即冷哼一聲,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懷疑與惱怒,“笑話!肖大人即便要組織鄉勇,自有公文下達本保正,由本保正主持!何時需要派你們這幾個來曆不明的外鄉人越俎代庖?你說是肖大人委派,可有公文印信?空口白牙,誰信?”

他越說越氣,尤其看到趙語嫣還在那裏登記造冊,更是覺得權威受到了嚴重挑戰,一揮袖子,厲聲道:“就算真是肖大人派來的,到了我福元鎮的地界,打了我的兵,也得給我個說法!”

“來人!先把這幾個形跡可疑、煽動民心、毆打鄉勇的狂徒給我拿下,押回保正所細細審問!至於打倭寇、保護鎮子,那是我劉衝的職責!輪不到外人插手!”

劉衝身後那些衙役聞言,立刻挺起水火棍,就要上前拿人。

葉茯苓眼神一冷,手已按上劍柄,正要上前亮明身份——

“誰敢動雲公子!”

一聲嘶啞卻異常決絕的怒吼,陡然炸響!

隻見那些剛剛報完名、或者還在排隊等待登記的流民青壯,竟不約而同地向前湧來,迅速結成一道單薄卻異常堅定的人牆,死死擋在了雲澈、趙語嫣和葉茯苓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