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啊!太妙了!學台大人此畫,真乃神品!神來之筆!”

隻見黃騰一個箭步衝到近前,幾乎要把臉貼到畫上,手指顫抖地指著畫上那隻醜鹿,唾沫橫飛,滿臉都是發現了稀世珍寶般的狂熱與敬佩:

“諸位請看!請看啊!這馬畫得……簡直是栩栩如生,神.韻天成!你們看這馬頭,昂揚向上,目光炯炯,睥睨四方,盡顯駿馬之昂揚鬥誌!看這馬身,線條流暢,雖瘦勁卻充滿力量感,仿佛蘊藏著奔騰千裏的爆發力!看這馬腿,纖細而矯健,正是日行千裏的良駒特征!還有這意境——寥寥數筆,草原遼闊之感躍然紙上!”

“這哪裏是畫?這分明是將一匹千裏馬的靈魂、風骨、神采,都濃縮於尺幅之間啊!高!實在是高!非學台大人這般胸有丘壑、筆含神.韻的大宗師,絕畫不出如此意境高遠、返璞歸真的神作!下官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黃騰那番指鹿為馬、聲情並茂、堪稱“嘔心瀝血”的吹捧,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讓整個湖心亭“炸”開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死寂和荒謬感。

亭內各縣各府的教授、教諭們,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仿佛集體目睹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天地奇觀。他們臉上最初是茫然,隨即是錯愕,緊接著,便是一種混合著鄙夷、嫌惡以及一絲“居然還能這樣”的驚歎神情。

溜須拍馬,他們懂,也或多或少都做過。官場沉浮,人情世故,說幾句場麵話,適度地奉承上官,在他們看來是必要的生存智慧,甚至是某種心照不宣的“禮儀”。

但眼前黃騰這操作……這已經超出了“拍馬屁”的範疇,這簡直是舉著狼牙棒在往馬臉上硬懟,還要高聲歌頌這狼牙棒是多麽的精美絕倫、與馬臉相得益彰!

這已經不是技巧問題,這是智商和臉皮厚度的雙重挑戰。眾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下意識地、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悄無聲息地與仍在唾沫橫飛、渾然忘我的黃騰拉開了距離,仿佛靠近一點都會被那驚人的愚蠢和諂媚之氣所汙染。

就連與黃騰同縣的李教授,此刻也麵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心中大罵黃騰這蠢貨簡直是把所有人的臉都丟盡了!

而處於這場荒謬風暴中心的劉提學,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那是一種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死灰的羞憤之上的複雜顏色。

黃騰每一個誇張的形容詞,每一次激動的比劃,落在他耳中,都像是一記記響亮而恥辱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心上。

高興?不,半分也無!有的隻是被當眾扒光、露出內裏不堪的極度羞恥!黃騰這番表演,非但沒有維護他的“文宗”形象,反而像一麵扭曲的哈哈鏡,將他之前所有因此類吹捧而產生的自得,無限放大、變形,暴露在眾人麵前,顯得那麽可笑,那麽愚蠢!

這和他被那雲澈小子當眾在對聯上打敗的感覺截然不同。那是才華上的較量,輸贏尚有分寸。

而此刻,黃騰的行為,是把他的人格和判斷力,**裸地放在地上踐踏、嘲諷!這讓他猛地回想起之前黃騰在他麵前所有的“仗義執言”、“精辟分析”,那些關於雲澈如何不堪、如何舞弊的言之鑿鑿……現在想來,恐怕都如同這幅“駿鹿圖”一般,是基於諂媚和臆測的指鹿為馬!而自己,竟然信了,還據此做出了嚴厲的處置!

一股混雜著被愚弄的怒火、識人不明的懊悔、以及當眾出醜的難堪,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

“……非學台大人這般學貫古今、胸羅萬象、藝通神鬼的大宗師,絕無可能創作出如此返璞歸真、直指本心的曠世傑作!下官今日得睹神跡,真真是……”

“夠了!”

一聲低沉卻飽含怒意的斷喝,如同驚雷般炸響,粗暴地打斷了黃騰那滔滔不絕、已然進入忘我境界的讚歌。

黃騰正說到興頭上,被這突如其來的嗬斥嚇了一跳,後麵半截馬屁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噎得他臉色漲紅。他茫然地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臉色鐵青、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的劉提學。

“大……大人?”黃騰不明所以,甚至帶著一絲委屈。他明明是在極力吹捧啊!大人為何發怒?難道是嫌自己吹得還不夠用力,詞匯還不夠華麗?

劉提學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顫抖地指向雲澈手中那卷已然合上的畫軸,聲音因極力壓抑憤怒而顯得有些嘶啞和扭曲:“這畫……這根本就不是本官所作!這分明是……是鹿非馬!如此顯而易見,荒謬絕倫之物,你……你竟能睜著眼睛,說出那般……那般無恥讕言!你真當本官是那廟裏的泥塑木雕,沒有眼睛,沒有腦子,任你愚弄不成?!”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積壓的羞憤如同火山般噴發。

黃騰如遭雷擊,徹底懵了。不是大人畫的?是鹿?他猛地扭頭去看那畫軸,又看看劉提學那要吃人般的眼神,再看看四周同僚們那毫不掩飾的鄙夷和疏遠……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頭頂灌到腳底。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似乎……掉進了一個可怕的陷阱,並且表演得過於投入了。

“大、大人……屬下……屬下……”黃騰語無倫次,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衫,他想辯解,想說自己是“為了維護大人的麵子”,但看著劉提學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他知道,完了。自己這些年苦心經營、靠著殷勤和“會說話”在劉提學身邊積累的那點情分和信任,在這一刻,隨著他那番“指鹿為馬”的精彩演說,徹底灰飛煙滅,甚至成了最大的笑柄和汙點。

劉提學重重地喘了幾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壓下當場發作的衝動。他閉上眼,複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再也不看麵如死灰的黃騰一眼,聲音恢複了官腔的平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黃書吏,今日之事,本官看得清楚,聽得明白。從今往後,你好自為之,不必再來見本官了。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