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此刻麵沉如水,那雙平日裏充滿睿智和溫和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直接釘在了周作濤身上。他顯然已在門外聽到了部分爭執,不等賀知川開口,便已冷聲質問道:
“周教諭!你好大的官威!老夫倒要問問,你區區一個八品學政教諭,誰給你的權力,張口就要查封我白馬書院?!”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沉甸甸的分量,瞬間壓下了場中所有的嘈雜。
周作濤沒料到周夫子會與賀知府一同出現,心下先是一凜,但隨即想到自己占著“理”,便挺直了腰板,反駁道:“周山長!非是本官要與你為難,實在是你書院學子品行不端,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行竊詩之舉!此等歪風邪氣,若不嚴懲,何以正我雲州學風?”
“品行不端?歪風邪氣?”周夫子怒極反笑,他環視在場眾人,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凜然之氣。
“我白馬書院立院三十餘載,教書育人,秉承聖賢之道!至今為止,教出榜眼兩位,進士一十六位,舉人、秀才更是不計其數!他們如今或為封疆大吏,或為朝廷重臣,或為州縣棟梁!試問,他們之中,哪一個是你口中‘道德敗壞’之輩?難道我書院數十年的清譽,教出的滿朝桃李,還抵不過你今日毫無實據的一句妄斷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擲地有聲,說得周作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白馬書院的底蘊和影響力,確實不是他一個八品教諭能輕易撼動的。
周作濤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指著雲澈,堅持道:“周山長休要轉移話題!此事證據確鑿!此子雲澈,聲稱於亮所作之詩乃是他的,可有人證?可能說出作詩之時地?反觀於亮,方才在我等所有人麵前,親口吟誦出此傳世佳作,在場眾人皆可為其作證!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是啊,賀大人,周山長,我等皆可作證!”
“那詩確是於兄當場所作!”
“是雲澈胡攪蠻纏,汙蔑於兄!”
李昌源、何才欽以及台下眾多學子紛紛出聲,七嘴八舌地支持於亮,場麵似乎又一麵倒地偏向了於亮一方。
賀知川知府眉頭微蹙,他與周夫子私交不錯,也聽聞過雲澈近來的“事跡”,本能地覺得此事或有蹊蹺。但眼下眾口鑠金,所有人都指認雲澈竊詩,他身為地方父母官,也不好毫無理由地偏袒,隻能將探尋的目光投向雲澈。
就在這僵持之際,一直冷眼旁觀的雲澈,忽然發出一聲清晰的嗤笑。
這笑聲在喧鬧中格外刺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於亮被他笑得心裏發毛,色厲內荏地喝道:“雲澈!你笑什麽?!死到臨頭,你還敢如此猖狂!”
雲澈止住笑,目光如同看傻子一樣掃過於亮、周作濤以及那些起哄的學子,慢悠悠地說道:“我笑你們愚蠢,笑你們不長腦子!”
他頓了頓,在眾人憤怒的目光中,繼續說道:“按你們的道理,是不是隨便誰,隻要搶先一步把別人的詩當眾念出來,這詩就成他的了?那照這個邏輯……”
雲澈的目光故意在於亮和那幾個跳得最凶的學子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你們要是看到和你娘走在街上,我是不是也能認為,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親爹啊?”
“放肆!”
“混賬東西!”
“有辱斯文!實在是有辱斯文!”
“雲澈!你……你怎敢口出如此汙言穢語!”
“身為讀書人,簡直不知廉恥!”
這番話如同在滾油裏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周作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雲澈幾乎說不出話。那些自詡清高的學子們更是群情激憤,一個個麵紅耳赤,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各種斥責、怒罵聲如同潮水般湧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豎子不足與謀!”
“快將他轟出去!”
“此等粗鄙之人,留在縣學會簡直是玷汙此地!”
麵對千夫所指,汙言穢語撲麵而來,雲澈卻仿佛渾然未覺。他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電,掃過那些義憤填膺的嘴臉,朗聲吟道:
“**蠢材何故亂紛紛,不辨青紅枉自尊。**
****肉眼無珠分皂白,癡心有意混玄黃。**
****夏蟲不可言冰語,井蛙焉知海水量。**
****勸爾休爭口舌利,回爐重造再做人!****”
此詩一出,滿場皆驚!
詩句直白如刀,毫不留情地諷刺了在場那些不分青紅皂白、自以為是、眼界狹隘如夏蟲井蛙的“蠢材”,最後更是辛辣地讓他們“回爐重造”!這已不是簡單的反駁,而是指著鼻子痛罵了!
周作濤又驚又怒,驚的是這雲澈竟然真的能信口拈來,作出如此工整犀利、直刺人心的詩句,其才思之敏捷,遠超他的想象;怒的是,這首詩分明就是衝著他和那些支持於亮的學子來的!
賀知川知府眼中卻是精光一閃,看向雲澈的目光徹底變了。他之前也聽聞雲家紈絝轉變,卻未曾親見,此刻親眼見到雲澈在如此壓力下,不僅能言善辯,更能瞬間作出這等諷刺入骨的詩句,這份急智和才華,哪裏是傳言中那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能有的?
“好!說得好!”賀知川忽然撫掌開口,聲音洪亮,壓下了現場的嘈雜。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雲澈和於亮身上,沉聲道:“詩作或許可能冒領,但一個人的才華,是別人偷不走,也裝不出來的!”
他頓了頓,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既然你二人都堅持那首《雁門太守行》是自己所作,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在場之人也難以決斷。既然如此,何不當眾再比試一番?”
賀知府目光灼灼:“就以此情此景,或以‘誌氣’,或以‘辨真’為題,你二人現場各作一詩!孰高孰低,孰真孰假,在座諸位皆是飽學之士,自有公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