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的指責聲此起彼伏,先前幫忙滅火救治的民兵們都愣住了,不知所措地停下手中的動作,臉上滿是不解和委屈。

姚老錢此時不知從哪裏又鑽了出來,臉上還帶著巴掌印,卻挺直了腰板,站在那富態婦人身邊,冷著臉對雲澈道:“雲壯士,你也看到了。鄉親們對你們意見很大。你們雖然殺了倭寇,但……唉,終究是來得晚了,死了這麽多人。我們姚村廟小,容不下諸位了,請你們帶上自己的人,趕緊離開吧。這裏……不歡迎你們。”

葉茯苓氣得柳眉倒豎,手按劍柄,寒聲道:“豈有此理!我等拚死血戰,替你們剿滅倭寇,傷亡的村民乃倭寇所害!你們不思報仇雪恨,感激援手,反倒怪罪起救命之人?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那王姓婦人冷哼,叉著腰:“替我們剿滅倭寇?打倭寇難道不是你們該做的嗎?拿了朝廷的餉,吃了百姓的糧,保境安民不是天經地義?做了一點分內事,還想要我們感恩戴德?我呸!趕緊滾!看見你們就晦氣!”

“你……你們!” 趙語嫣從未見過如此顛倒黑白、忘恩負義之人,氣得話都說不連貫,胸口劇烈起伏。

雲澈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群憤怒、麻木、又帶著愚蠢自私的麵孔,聽著那些刺耳的謾罵和驅趕。他忽然笑了,不是氣極反笑,而是一種帶著深深諷刺和冰寒的了然之笑。

“嗬……好,很好。” 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姚老錢、王姓婦人,以及那些跟著起哄的村民,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算是讓我雲澈長見識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對著一眾滿臉憋屈、憤怒的民兵,朗聲道:“弟兄們,收拾東西,我們走!這地方,不配讓我們流的血!”

“走!”

“媽的,什麽玩意!”

“以後再也不來這破地方了!”

民兵們憤憤不平地收起工具,扶起傷員,跟隨著雲澈,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

從姚村出來後,隊伍沉默地行進了數裏。夜色濃重,眾人都很疲憊了。

“雲澈,”葉茯苓策馬靠近,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她臉上慣常的冷色被一層凝重取代,“此地不宜久留,亦非宿處。我們需盡快返回福元鎮,向保正和肖巡檢複命。”

葉茯苓頓了頓,指向西北方向,“從此處回福元鎮,有兩條路。一條是原路返回,經魯平村附近,路稍遠一些;另一條要穿越前麵那片山嶺,名叫‘望郎歸’,那一路沿途村落較多,或許能尋個地方讓兄弟們稍作休整,天亮再走。”

雲澈抬眼望去,遠處連綿的山嶺在夜幕下隻顯出一道深黛色的剪影,他略一思索,點頭道:“弟兄們激戰又奔波了大半夜,人困馬乏。就走望郎歸吧,看看能否找個村子借個屋簷歇歇腳,天亮出發。”

隊伍調整方向,朝著“望郎歸”山脈行去。

山路崎嶇,好在有一條被踩踏出來的小徑。行軍途中,一個原籍就在這一帶、後來因倭患成為流民加入民兵隊的漢子,看著周圍熟悉又陌生的山影,忍不住低聲向同伴說起這片山名的來曆。

“望郎歸啊……俺老家離這不遠。” 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和一絲悵惘,“早些年,這山腳下、沿海邊,好幾個村子呢。俺們這些海邊的人,祖祖輩輩靠海吃飯。到了漁汛,幾個村子的後生,就駕著舢板、小帆船,結成船隊一塊兒出海。近海轉轉,十來天就回;要是奔著好漁場去,個把月也是常事。”

火把的光晃動,映著他陷入回憶的臉。

“那時候,家裏女人孩子,就天天掐著手指頭算日子。到了該回來的那天,村子裏能動彈的女人、老人,好多都會爬到這山梁子上,朝著海那邊望啊,盼啊……看見自家男人的船帆出現在海平麵上,那心才算是落了地。年複一年,這山就得了個名兒,叫‘望郎歸’。”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是有一年……出大事了。幾個村子,幾十條船,好幾百號壯勞力,一起出的海。到了該回來的日子,一條船都沒見著。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全村全族的人,都瘋了似的往這山頂上跑,從早到晚地望。眼望穿了,海還是那個海,船……一條也沒有。”

周圍的腳步聲似乎都輕了下來,眾人默默聽著。

“後來……大家都知道,怕是回不來了。海上起了大風浪?遇見了海匪?誰知道呢……好多老人,還有沒了指望的婦人,就這麽病倒在山頂上,再也沒下來。大夥兒一商量,索性就把他們埋在了這山頂,麵朝著大海的方向……也算是個念想。”

他說完,長長歎了口氣,不再言語。

趙語嫣早已聽得淚流滿麵,她用手帕緊緊捂著嘴,卻抑製不住抽噎。她生長於深宮,聽說過邊關將士的忠烈,卻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平凡百姓麵對無情自然時的脆弱與執著守望,這故事裏的生離死別、無望守候,深深刺痛了她柔軟的心腸。

葉茯苓默默遞過去一塊幹淨的布巾,她神色依舊清冷,但眸光在跳躍的火光下也顯得幽深了許多。

雲澈騎在馬上,望著黑黝黝的山嶺輪廓,臉上沒有什麽悲戚之色,隻有一種深沉的平靜。

即便是在科技發達的二十一世紀,遠洋捕撈、海上航行依然伴隨著巨大的風險,海難消息時有耳聞。更何況在這完全依賴人力與木帆船、對天氣海況預測近.乎茫然的古代,一次突如其來的風暴,就足以讓整支船隊屍骨無存。

“望郎歸”的傳說,不過是農耕與漁業文明麵對浩瀚自然力時,無數悲劇縮影中的一個罷了。他心裏有些沉重,卻並不意外。

約莫後半夜,隊伍終於穿過了望郎歸山嶺,來到山腳下一個名叫五合村的村落外。村子裏一片漆黑寂靜,隻有幾聲零星的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