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滿聽著,手指再次開始有節奏地敲擊桌麵,眼中精光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片刻,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老謀深算的笑容:“此計……倒是一舉多得。既能借刀殺人,除掉這個不安分的刺頭,又能名正言順地拿下那批糧食兵器,還能向縣裏表功,說我們組織了鄉勇主動出擊……嗯,魯平村那邊倭寇的情況,確鑿嗎?”
“千真萬確!逃過來的村民說的,不會錯!” 劉衝拍胸脯保證。
“好。”胡滿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沫,慢悠悠地道,“那明日,就按你說的辦。記住,話要說得好聽,是‘請求’、‘協防’,把調子定得高一些。他要是不肯去……你知道該怎麽做。”
劉衝連連點頭,臉上滿是得意與陰狠:“胡翁放心,我知道該怎麽說!定叫那姓雲的,有苦說不出!”
兩人相視一笑。
短短兩日功夫,福元鎮外那片原本荒蕪的空地,已然變了模樣。
簡易但整齊的窩棚排成了行列,中央留出了寬敞的操練場。每日天蒙蒙亮,嘹亮的哨聲便會準時劃破晨霧。百餘青壯民兵在雲澈和幾名護衛的帶領下,開始操練。從最基礎的站隊列、聽號令,到簡單的劈、砍、刺、格擋,動作雖遠談不上精熟,卻也漸漸有了章法,呼喝聲中透著一股新生的銳氣。
更重要的是精氣神的改變。每日兩頓實實在在、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粟米粥,偶爾還會加上一勺飄著油星和細碎肉沫、菜葉的“加餐”,讓這些原本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漢子們臉上迅速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起來。吃飽了飯,有了主心骨,明確了目標,那股子屬於活人的生機和力量,便自然而然地勃發出來。營地裏的氣氛雖然嚴肅,卻也透著一種踏實的熱乎勁。
雲澈看在眼裏,心中稍定。飯要一口口吃,兵要一點點練。這些人底子太薄,但心氣可用,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事。
這日上午,操練剛告一段落,營門外便傳來一陣喧嘩。隻見裏正胡滿和保正劉衝,在一群鄉紳模樣的人和十來個衙役的簇擁下,浩浩****地走了過來。胡滿依舊一身綢袍,笑容可掬。劉衝跟在旁邊,臉上也擠出了幾分刻意營造的“和藹”。
“雲壯士,諸位壯士,辛苦,辛苦了啊!”胡滿人未至,聲先到,拱手作揖,姿態放得很低,“聽聞壯士在此操練鄉勇,保境安民,我福元鎮上下,無不感念在心啊!胡某身為裏正,未能親來犒勞,實在慚愧,今日特備了些粗陋茶點,聊表心意,還望壯士莫要嫌棄。”
他身後,幾個家丁抬上來幾個大籮筐,裏麵是黃澄澄的、摻雜了大量麩皮的茶窩頭。
營地裏的民兵們看著那些窩頭,又看看自己碗裏還算實在的粥飯,眼神都有些古怪,沒人上前。
雲澈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上前還禮:“胡裏正,劉保正,有心了。保境安民,分內之事,何須犒勞。” 他暗想,這真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等等,誰是雞?呸,這比喻不對。
胡滿仿佛沒看出場麵的尷尬,依舊笑嗬嗬的,話鋒卻是一轉:“雲壯士高義!實不相瞞,今日胡某與劉保正前來,除了犒軍,還有一事相求,關乎我福元鎮乃至周邊數村百姓的安危啊!”
來了。雲澈心中了然,靜待下文。
劉衝立刻接話,語氣沉重:“雲壯士,剛得到確切消息,北邊魯平村一帶,近來有小股倭寇流竄作惡,劫掠鄉裏,殘害百姓!人數雖不甚眾,約莫三五十人,卻凶殘狡詐,盤踞在魯平村外的廢窯廠中,已成心腹之患!我福元鎮防務薄弱,實難分兵清剿。素聞雲壯士麾下兒郎驍勇,又以抗倭護民為己任,不知……可否請壯士率部前往魯平村,剿滅此股賊寇,為我福元鎮掃清側翼威脅,解救魯平村百姓於水火?”
他說得義正辭嚴,情真意切,仿佛真是為了百姓安危憂心如焚。
葉茯苓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雪亮。這分明是借刀殺人之計。魯平村情況不明,倭寇虛實難測,讓一群訓練不足的新兵去攻堅,其心可誅。
雲澈豈能不知?但他看著胡滿和劉衝那副虛偽的嘴臉,又想到魯平村可能正在遭受苦難的百姓,心中那份打倭寇、護百姓的初衷並未動搖。明知是陷阱,但若因噎廢食,置可能存在的危難於不顧,又與這些隻顧自身利益的蠹蟲何異?
雲澈略一沉吟,便點頭道:“剿滅倭寇,護衛鄉裏,本就是我輩份所當為。既然魯平村有難,我等自當前往。”
胡滿和劉衝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喜色,胡滿連忙道:“壯士真乃義士!不過,福元鎮乃根本之地,亦需防護。不知壯士可否留下一部分人手,協助鎮中民壯協防?畢竟,倭寇狡詐,不得不防其調虎離山,偷襲本鎮啊。”
協防是假,想扣下一部分人質,或者不讓雲澈把全部糧食兵器帶走是真。雲澈心中明鏡似的。他麵上不露分毫,爽快道:“裏正考慮周全。如此,我便留下兩位兄弟,再點二十名熟悉鎮中情況的本地青壯,協助協防。主力明日一早,即開赴魯平村。”
見雲澈答應得如此幹脆,甚至主動留人,胡滿和劉衝反倒有些意外,但隨即放下心來,連聲稱讚雲澈顧全大局。
眾人心思各異地又寒暄幾句,胡滿等人便留下那幾筐無人問津的茶窩頭,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人一走,葉茯苓便蹙眉道:“雲澈,你真要去?那兩人明顯沒安好心。魯平村情況不明,恐有危險。”
“我知道。”雲澈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語氣平靜,“但打倭寇,是我們來的目的。不能因為有人使壞,就放著該救的百姓不救,該打的倭寇不打。何況,”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未可知。”
葉茯苓看著他沉靜的側臉,不再多言。經過這幾日,她對雲澈的判斷和應變能力,已有了相當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