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積知識和廣博見聞的癮頭一經勾起,小雲再也無法克製自己,此後幾天,頻繁出入各類高閣。不是在“瀚海堂”翻閱曆朝典籍,就是前往“觀星樓”,在曾經擔任“欽天監”的郭守敬的指導下學習天文曆法。要麽就是在“度厄堂”,專心聆聽“醫聖”張仲景傳授的中醫理論,偶爾也會在“匠心軒”觀摩“木藝宗師”公輸般的高手藝。生活緊張充實,日以繼夜,每天必須的行功竟也放棄了,完全淹沒在知識和藝術的大海裏,渾忘了自己是誰。饒是他神功通玄,也無法經得起如此放縱恣肆的銷磨,七八天後,神色大見清減,已頗顯憔悴。

一日傍晚,他無意走入了一座名為“鑒神堂”的高閣,見“製鏡大師”鐵摩勒,正在親自向客人傳授製鏡工藝。他心裏好奇,就坐了下來仔細聆聽。鐵摩勒在檢查了客人所製的十幾麵銅鏡後,搖了搖頭道:“我的所有技藝和秘訣,已毫無保留的全部教給了你們,但你們磨製的鏡麵仍不平整,和我相比仍有極大的差距,你們有誰知道原因何在?”一個中年漢子道:“鐵大師,是不是我們經驗不足?”另一人道:“或許是我們的手藝尚欠火候!”

鐵摩勒用力搖頭,道“非也,非也!”微微一歎,道:“世間的所有技藝手藝,要想企及最高境界,必須要有一顆平常心!但你們心裏存有太多的不安和奢望,患得患失,始終無法保持平靜。磨製鏡麵時,心裏隻要有一絲雜念,就會導致手下用力不勻,難免會在鏡麵上形成極微小的凹陷,使照出的影像變形失真!隻要有一點瑕疵,磨出的銅鏡隻能是一件廢品!”中年漢子道“鐵大師,什麽是平常心?”

鐵摩勒道:“平常心就是‘道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完全忘記榮辱得失,不執著技藝本身,不執著自我,不貪得,不妄取,如白雲經天,不自主,但能一行千裏;如大江奔流,不自覺,但終能綿延萬裏,東流入海!企及此等境界,磨出的鏡麵才能一平如水,始能成為大師!否則,你們就算將技藝學到巔峰,也隻是一名大匠而已,距離大師,仍有千萬裏之遙!諸位,努力吧!”說完,起身入內。

小雲聽完此番言語,出了一身冷汗,暗暗想道:“生命短促,學海無涯,我用有限生命追求無限知識,豈不可笑?執著技藝,是謂‘貪得’!鐵大師說的是,世間的所有技藝無不源於‘道心’,‘道’是萬法之宗,提綱挈領。但我舍棄參悟‘道心’,轉成努力學習技藝,豈不是舍本逐末?是謂‘妄取’!”心念及此,再無絲毫疑惑,起身走出了“鑒神堂”。抵禦邪惡的**並不艱難,但抵禦美好事物和所謂“正確”和“正義”的引誘,絕非易事。他此番再度戰勝心魔,離“道心”又近了一步。

秦秀元一直在暗中監視,見小雲出了“萬妙宮”走向“潛龍居”,他不禁十分沮喪,心想“莊主估計他最少也要五六十天才能擺脫各種技藝的**,想不到他隻用了十幾天就走出了‘萬妙宮’,定力之強,可謂天下第一,當真使人敬畏!看來就算使出最後的備用手段,也不一定能贏得賭約!”見小雲已走入房間,他返回居處,將此事稟告莊主。

“春夏秋冬”四女不能完成任務,早已離開“潛龍居”,小雲心無旁騖,在房間裏盤膝入定。行功一晝夜,不但功力盡複,並且又有所提升,不禁心情大好。他在“無稽山莊”已居住了半個多月,但仍不知陳孤鴻被囚禁在何處,眼見夜色如墨,正想外出找尋,聽見門外有輕微的響動,估計有人在暗中窺視自己,說道:“夜涼露重,嘉客何不入內一晤?”

房門響處,走入一人,黑如瀑,肌膚賽雪,玉骨伶仃,竟是彭秀婕。小雲絕沒有想到門外之人竟會是她,稍一楞神,方才微笑道:“原來是彭姑娘,稀客光臨,請坐!”彭秀婕雙頰泛起一絲紅暈,低聲說了聲“謝謝”,撩起長裙,側身入座,舉止優雅,和先前猶如男子一般的作風大相徑庭。小雲心裏一軟,憑空湧起幾分憐愛,柔聲道:“你瘦了許多,莫非心裏不愉快?”聽見他的溫柔言語,彭秀婕情緒當即失控,淚水如斷線珍珠,點點紛垂,神情十分悲苦。小雲道:“是我不好,惹得你如此傷心。”

彭秀婕用力搖頭,哭道:“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心裏苦。”說完,自傷身世,淚水奔流,哭得愈厲害了。小雲微微歎息,一個人除非是喪盡了天良,否則要想在“無稽山莊”如此邪惡的環境裏保持好心情,無異於癡人說夢。心念及此,不再出言安慰。片刻後,彭秀婕恢複平靜,背轉身子,從袖裏拿出一麵小鏡,重新化了化妝,方才回身和小雲說話。二人一直說了大半夜,黎明時分,她才起身告辭。此前二人隻有短暫接觸,相互之間並不了解,經此一夜長談,感情已親近了許多。

此後,彭秀婕每天都要來“潛龍居”和小雲說話,並且呆的時間越來越長,最初隻有一兩個時辰,四五天後竟延長到了七八個時辰。一日午夜,小雲見她仍不肯離去,說道:“彭姑娘,夜色已深,你還是回去吧,免得別人說閑話!”彭秀婕微笑道:“好吧!我是母老虎,免得呆的時間一久,使某些人害怕,這就走了!”緩緩起身,走到門口,回頭道:“我送你的禮物呢?是不是早就不知丟哪了?”

小雲一驚,伸手在衣袋裏摸了一會兒,遲遲不肯拿出,神色尷尬,期期艾艾說不出話。彭秀婕歎息一聲,道:“找不到也就算了,它原本也不是什麽值錢的玩意,也難怪你不放在心上!”正要出門,小雲挽起衣袖,道:“你看!這是什麽?”彭秀婕見他手腕上戴著一串銀光閃閃的白金手鏈,正是小雲繼任道門掌教時,她專程派丫環送去的賀禮。一時間,紅暈上臉,大感羞澀,上前兩步,輕輕捶打小雲前胸,道:“你明明戴著它,卻裝模作樣耍我,真是討厭!”伸出雙臂纏住小雲脖頸,輕聲道:“雲郎,我愛你!你娶我做老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