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消息已經是倆日後了。

冷風卷著枯葉,刮過清音閣空曠的庭院,發出嗚嗚的聲響。

棉棉蹲在一顆已經光禿了的柳樹下,她前麵是灰灰和它的幾個鼠輩骨幹。

幾隻小老鼠排排坐,小爪子上捧著棉棉賞的芝麻糖,細碎的“吱吱”聲不絕於耳,跟開大會一樣匯報工作。

【老大!重大發現!】

灰灰激動地揮舞著前爪,險些把嘴裏的芝麻糖甩出去。

棉棉:“什麽?”

【我們按照老大你的吩咐,找到了當年給老大你接生的嬤嬤……】

棉棉眼睛一亮。

就見灰灰頓了頓,吐出最後三個字。

【……的墳頭。】

棉棉:“……”

她抬起眼,麵無表情地看著它,這家夥,真是一頓不打,上房揭瓦。

“再嗦話大喘氣,膩、就、完、蛋、了!”

挨了老大一記腦瓜崩,灰灰也不氣惱,反而更興奮了,獻寶似的湊近了些。

【不過,我們發現了一個超——級可疑的人!】

“誰?”

棉棉來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傾。

【是一個叫巧慧的宮女!】

另一隻看起來機靈的小老鼠搶著開了口,語速極快。

【說來也巧,我們趕過去那天,正逢十五出宮采買,剛好撞見她去給當年那個接生嬤嬤上香,才知,她就是那嬤嬤的親妹妹!】

宮裏規矩森嚴,不許私設牌位。

馬上就要過年了,宮人們要想祭拜逝去的親人,也隻有趁著采買出宮的這點空隙了。

“巧慧?她在哪裏當差?”

棉棉下意識開口問,她有預感,這絕對是個關鍵線索。

灰灰的小綠豆眼閃了閃,它刻意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的。

【噫!老大你真是神了,最奇怪的就是這裏!她以前在浣衣局受苦,可在梅妃跟接生嬤嬤相繼出事後,她反而走運了,被調去了——永福宮!現在在德妃那女人那兒當二等宮女!】

永福宮!

德妃!

棉棉心髒一跳。

天低下哪有這麽巧的事!

這個叫巧慧的宮女,絕對知道些什麽!

德妃將她調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是為了監視她,封住她的口?還是……她本身就是幫凶之一!

“還有發現嘛?”

幾隻老鼠紛紛搖頭,幽怨地看著她。

它們是鼠又不是騾子,兩天兩夜不眠不休,能找到這點線索已經很不容易了,再多,它們就要罷工了!

被幾雙小眼睛看得心虛,棉棉不動聲色地將石桌上沒動過的糕點掰碎了,撒在它們麵前。

小老鼠們屬於典型的記吃不記打,一看見美食,頓時把剛才的抱怨忘得一幹二淨。

棉棉坐在石凳上,小手撐著下巴,陷入沉思。

“德妃……”

德妃,名喚柳清沅,禦史大夫柳存義嫡女。早在她的便宜父皇還是太子時,她便已是側妃。

她在後宮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又育有一子一女,如果不是娘家勢力比不過皇後,她本人又不喜爭搶,如今這後宮之主是誰,還真說不準。

這樣一個心思深沉,手段莫測的女人,絕非是她一個三歲小屁孩能輕易撼動的。

不行。

窩一個人肯定鬥不過這個老巫婆!

得找個幫手!

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景華珩。

而是林賢妃,林芸。

她無法忘記,林賢妃提起她便宜娘親時,眼睛裏的瘋狂又執著的懷念。

棉棉知道,這位林姨姨是真心想為她便宜娘親報仇的。

而且,林賢妃剛剛晉位,根基不穩,正需要一份功勞跟能拿捏別人的把柄,在宮中站穩腳跟。

將巧慧這條線索給她,也算投桃報李了。

不過,這件事她可不會傻到自己主動去說。

她就是個三歲,馬上快要四歲的小屁孩,知道這麽多隱秘,真是不知道怎麽死的。

於是,這門光榮又艱巨的苦差,再次落到了灰灰的頭上。

棉棉轉過頭,眨著一雙布靈布靈的大眼睛,看著她麾下的第一大將。

她小手在胸前合十,軟聲道:“灰灰,拜托拜托?”

大老鼠奮力抵抗了十秒鍾,然後,敗下陣來,歎了口氣。

【哎,行吧行吧,誰叫鼠大王心善呢?】

看著灰灰消失在牆角,棉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歪著腦袋,自言自語。

“不係嗦德妃係真正的與世無爭,人淡如菊嘛,為什麽還會陷害娘親呢?”

想破小腦瓜也想不通。

棉棉決定,不能錯殺壞人,也不能冤枉好人,還是得找個機會,親自試探一下。

這個機會,一等就等到了除夕。

白日裏經曆了繁瑣冗長的祭祖大典,晚上的皇室家宴則鬆快不少。

大殿照得亮如白晝,熏香嫋嫋,絲竹悅耳。

帝後高坐主位,妃嬪依品階序位而坐。

除了已經遠嫁和親的二公主沒回來,皇子公主們悉數到場。

棉棉雖然年歲最小,又一直被視為不詳,不受待見,但皇室子嗣凋零,她還是在末席得了個位置,有幸跟景華珠挨著。

不過此刻,棉棉的心思,全在對麵席位上,眉眼帶笑的德妃身上。

她腦子裏依舊在想,德妃為什麽要害便宜娘親?

便宜娘親隻是一個江南小吏之女,無權無勢,對她能有什麽威脅?

難道……就因為父皇多寵幸了便宜娘親幾天?

不對,不對,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她想得太過入神,連旁邊景華珠湊過來跟她說的秘密特訓都沒聽清。

“棉棉!棉棉!你發什麽呆呢!”

景華珠扯了扯她的袖子,壓低聲音,“我教你幾句吉祥話啊,等會兒我們去給父皇賀歲,說好了能討到好多賞賜呢!你聽好了啊——‘祝父皇福壽安康,萬歲千秋’!記住了嗎?快跟我念一遍!”

棉棉被她扯回神,茫然地“啊?”了一聲。

她現在腦子亂亂的,隻記得幾個模糊的字眼,什麽“死”啊,“長壽”啊,“老”啊的。

很快,輪到她們上前賀歲。

她下意識跟在景華珠身後。

景華珠脆生生地說完了吉祥話,得意地看了一眼蕭貴妃,退到一旁。

輪到她了。

棉棉小嘴一張,腦子裏一片空白,隻記得景華珠教的最後幾個字,又混雜著自己剛才的胡思亂想。

“祝父皇,老……老不死……”

她的聲音不大,可在皇子公主依次上前賀壽,殿內相對安靜的當口,這最後三個字,直接把所有人震傻了。

“……”

絲竹聲停了。

交談聲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驚愕,或幸災樂禍,或難以置信,齊刷刷地聚焦在穿著大紅撒花襖子,似乎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的小人兒身上。

景華珠更是白著一張臉拚命地在底下扯棉棉的袖子。

高坐上的大景帝,臉上的笑瞬間凍結,黑著一張臉。

皇後眉頭緊蹙,蕭貴妃麵露驚愕。

其餘妃嬪神色各異。

隻有德妃,依舊垂著眼眸,端莊地坐著,仿佛什麽都沒聽見,神色不平不淡。

棉棉:完蛋了!

怎麽把心裏話嗦出來了。

“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