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與壞蛋三哥有過那一次短暫的交集後,棉棉就再也沒見過他了,仿佛那次相遇真的隻是一次偶然,一次意外。

她的日子再次變得寡淡,讀書寫字,聽鍋鍋的嘮叨,景華珠的玩鬧,灰灰它們的八卦……

哦,也不算真的無波無瀾。

至少有一件事,讓她的小腦袋瓜震驚了許久。

林姑姑,林芸,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一躍成了後宮四妃之一。

封號,賢。

……

時值冬末,禦花園裏的最後一捧雪還未化盡,宮牆角落的紅梅卻已開到了最盛,冷香撲鼻。

千磨百磨,棉棉終於得了景華珩的允許,能出來放放風。

她穿著一身厚實的滾毛邊大紅鬥篷,小小的身子裹成一個球,正帶著灰灰在梅林深處的雪地裏,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玩。

積雪沒過她繡著兔子的棉靴,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老大,前麵有人!】

棉棉下意識抬頭,怎麽是她啊?

後悔瞬間湧上心頭,早知道她在,今天就不出來了。

前麵的人,正是新晉的賢妃,林芸。

林賢妃顯然也看到了她,她笑著抬手,“你們先退下吧。”

“是,娘娘。”

屏退了左右的宮人,林賢妃獨自站在一株開得最為豔烈的紅梅樹下。

她身上穿著一襲月白色的宮裝,衣料華貴,滾著銀狐毛邊,與之前的宮女裝天差地別。

跟身份一起發生變化的還有她的眼神,她的眼裏再也沒有往日的溫柔、和善,取而代之的是沉澱下來一種冰冷的、幾乎銳利的清醒。

“棉棉?”

看見正朝這邊過來的小家夥,林賢妃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她變化的讓人不敢相信是曾經的女官林姑姑,眼前的小人又何嚐不是?粉雕玉琢的模樣透著股養在蜜罐裏的嬌貴,半點看不出是從冷宮裏走出來的。

棉棉停下腳步,小小的身子陷在雪裏,她仰起頭,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膩想起來啦。”

這不是一個問句。

這是一個陳述。

林賢妃身子一僵,隨即,她緩緩蹲下身,讓自己與棉棉平視。

梅花的冷香與她身上清冽的熏香混在一起,鑽入棉棉的鼻尖。

她聲音壓得很輕,帶著妃嬪貴人身上特有的腔調,“棉棉……不,應該稱呼,公主殿下。”

“你說,我該謝謝你,還是該恨你?”

棉棉歪了歪頭,毛茸茸的兜帽也跟著歪向一邊,不解道:“膩為什麽恨窩?”

林賢妃捂著臉發出陣陣冷笑,“你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忘了姐姐的冤屈,忘了她的血海深仇!”

她放下手,眼中瞬間湧上駭人的血絲,“我看著她死在我麵前!我親眼看著她赴死!我發誓要為她報仇!”

“可我卻忘了……我竟然忘了!”

“仇人還在高位之上逍遙快活,我卻在渾渾噩噩中安然度日!”

“你讓我如何不恨?!”

她的質問在安靜的梅林裏回**,驚得枝頭積雪簌簌落下。

棉棉看著她,小小的臉上沒有害怕,她抬手將她肩膀上的一捧雪拍落。

“忘記不好嗎?記住隻會讓膩死掉。娘親也會希望膩活下去的。”

“活下去?”林賢妃淒然一笑,那笑聲裏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那不如死了!如今我想起來了,該做的事,一件都不會少。”

棉棉看著她眼中的神色,那樣的熟悉,就和當年,娘親梅妃赴死前一模一樣。

她輕輕歎了口氣,像個小大人。

“膩想怎麽做?像娘親一樣,用自己的命去換一個可能嗎?”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麽做。”林賢妃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選擇不幫我,我理解你。”

她慢慢站起身,重新恢複了賢妃該有的端莊與疏離,隻是眼底的寒意更重了。

“可你不能控製我。”

“你有你的陽關道,我有我的獨木橋。我們……可以互不幹涉。”

突然,她微微俯身,湊到棉棉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開口。

“或者說,你終於想明白了,想跟我合作。你不想知道,當年除了蘇明薇,還有誰參與其中了嗎?”

“你擁有那種不屬於凡人的力量,而我,有這麽多年積攢下來的線索跟人脈。我們聯手,才能把那些藏在陰溝裏的蛆蟲,一個個揪出來,碾死。”

棉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小小的靴子在雪地裏踩出一個更深的坑。

她搖著頭,堅定道:“不要。”

“窩不跟膩合作,之前不會,以後更不會。”

“膩的眼睛裏,隻有恨了。娘親希望膩好好活著,不是變成複仇的鬼。”

“鬼”這個字,狠狠刺痛了林賢妃,她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一片蒼白。

“好好活著?”

她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笑聲裏卻帶著無法抑製的哽咽。

“仇人不死,我如何好好活著?”

她的目光落在棉棉天真無邪的臉上,“棉棉,你可以繼續做你天真無邪的六公主,在太子和所有人的羽翼下,受盡寵愛。”

“但若你……或者太子,試圖阻攔我……”

她沒有說完。

可那未盡之語裏的威脅,比任何說出口的狠話都更加清晰可辨。

她深深地看了棉棉最後一眼。

那眼神裏有痛惜,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賭上一切、不留後路的瘋狂。

然後,她轉身。

候在一旁的宮女連忙上前扶住她。

林賢妃挺直了單薄的脊背,一步,一步,踩著來時的腳印,離開了這片紅梅林。

棉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小小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腳踝處傳來毛茸茸的觸感。

是灰灰在蹭她。

【老大,她好像變了一個人,好可怕。】

棉棉彎腰抱起灰灰,把它小小的身體摟在懷裏,汲取著那一點溫暖。

她把臉埋進灰灰柔軟的毛發裏,聲音悶悶的。

“不係變啦,係她終於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隻係,比以前更痛了。”

她不懂林芸的痛,可無法反駁,林芸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女人,掙脫她的控製恢複記憶,從姑姑當上賢妃,這裏麵有多少苦,棉棉不知。

她不會再阻撓林芸了,隻要——她不泄露她的秘密。

背叛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