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悠悠轉醒時,發現自己靠在一個馬車裏。
馬車顛簸不斷,又硬又破,比不上鍋鍋的分毫,木頭輪子碾過石子路,還發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棉棉胡亂想著。
馬車上光線昏暗,隻能勉強看清跟她一樣待遇的還有三四個人。
他們小聲抽泣著,氣氛壓抑沉悶。
棉棉動了動,手腕立刻傳來一陣摩擦痛,她這才發現自己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雙腳也被捆得結結實實。
“嗚嗚嗚……我要娘親……”其中一個女童忍不住大聲哭叫起來。
“閉嘴!哭哭哭,煩不煩?”一道略顯沙啞的少年音響起,帶著不耐煩。
“被人販子抓走,你這輩子都見不到你娘親了,知不知道!”
棉棉循聲看去。
說話的是個約莫跟景華珩差不多大的少年,同時,他也是這輛車裏最大的孩子。
他蜷縮在車廂角落,臉埋在膝蓋裏,隻露出一雙眼,又凶又靈動。
“膩不怕嘛?”棉棉好奇問道。
少年抬眸看她,發現她是除他外唯一一個沒哭的,心裏的煩躁莫名少了些許。
“……怕有什麽用。”
他語氣硬邦邦的,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早熟跟……認命。
感受到他的消極,棉棉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沒再追問。
她安靜下來,感受著身體的狀況。被反綁在身後的手腕被麻繩磨得皮膚生疼,火辣辣的。
還好,隻是普通的麻繩,不是冰冷的鐵鏈鐐銬。
迷藥的勁兒也差不多過去了,她現在腦子格外清醒。
她安慰自己,不要怕,上輩子當鳥的時候,被比這厲害百倍的陣法捆過,這種繩子簡直就是小兒科。
她要冷靜下來逃離這裏。
可想了半天,棉棉隻想詛咒這輛馬車散架,或者詛咒人販子暴斃。
不過下一秒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不說詛咒能不能靈驗,就算真成了,這種大範圍的詛咒會消耗巨大,容易傷到車裏其他人,還會暴露自己。
不成不成!
必須再想個別的辦法。
唔……
有聲音!
棉棉耳朵動了動。
不是風聲,也不是車輪聲。
是、是……老鼠!
【餓好餓……】
【上麵有……好吃的嗎?】
它們就在車廂底下!
棉棉心中一動,用灰灰教給她的鼠語,壓低聲音回應。
【幫窩咬斷繩子,窩懷裏有糖給膩們吖。】
她一邊“嘰嘰”叫著,一邊努力將身體蜷縮起來,用被綁住的雙手,將懷裏那塊在迷暈前被她死死攥住的糖人碎片,從袖口裏一點點蹭到手心。
甜膩的香氣,順著車廂底板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飄了下去。
馬車底下的老鼠們瞬間躁動起來。
【甜!好甜的味道!】
【真的……給我們?】
“嘰!”
真的真的!快!咬斷窩手腕上的繩子!
棉棉催促道。
她的鬼叫聲並沒有引起多大的動靜,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全在馬車外傳來的對話上。
“媽的,這批貨裏有個小子看起來挺機靈,能賣個好價錢。”
“那個最小的女娃長得不錯,細皮嫩肉的,肯定有貴人喜歡。”
“快點趕路,到了碼頭交接完,咱們就能快活一陣子了!”
棉棉一聽,碼頭?他們想從水路跑?!
不行不行!
跑了鍋鍋肯定更難找到她,她必須要在他們到碼頭前想辦法離開!
……
集市那頭,景華珩看著手中掉落的兔子花燈被過往的人群一腳一腳踩得粉碎。
臉色更加陰鬱。
匆匆趕來的禁衛軍首領正好撞上他的眼眸,嚇得連忙單膝跪地。
太子殿下明明才八歲,怎麽比陛下的威壓還要重!?
景華珩緩緩抬起頭,看著他。
漆黑的鳳眸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衛征——”
“臣在!”
景華珩薄唇微張,一字一句頓:“查!給孤掘地三尺!”
“所有車行、碼頭、賭場、妓館……所有可能藏汙納垢的地方,全部給孤翻過來!”
“找到那輛馬車!找到六公主!”
他眼神陰鷙得能殺人,“動用所有能動用的力量,若她少了一根頭發,你們提頭來見!”
整個京城,瞬間戒嚴。
景華珩更是沒有片刻停留,親自帶隊,沿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疾馳而去。
此時此刻,他已經不在乎這麽做會惹父皇動多大的怒,會讓皇後怎麽忌憚懲戒他,他隻有一個念頭。
棉棉,等著我!
馬車這邊。
棉棉感到手腕一鬆,麻繩終於被老鼠們啃斷了!
她心中一喜,顧不上磨破皮的手腕,立刻掙脫束縛,迅速解開了腳上的繩子。
“你、你怎麽……”那個跟她說過話少年第一時間注意到,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棉棉沒時間解釋。
她貓著腰,迅速爬到馬車窗邊,掀開簾子的一角,朝外看去。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馬車正行駛在一條僻靜的土路上,遠處能隱約看到零星的燈火,還有一些高高聳立的、類似船帆的輪廓。
快到碼頭了!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回頭,對上車廂裏其他孩子的眼睛,尤其是那個故作鎮定的少年。
“想活命,想找娘親的,就聽窩嗦。”
明明還是個說不清楚話的三歲娃娃,說出的話卻讓人下意識信服。
“等下窩會製造混亂,膩們能跑多遠跑多遠,往有光、有銀聲的地方跑,大聲喊救命!”
說完,她連問都沒問,不再猶豫,將目標鎖定在車轅前拉車的兩匹高頭大馬身上!
“馬兒馬兒,甩掉膩們背上的銀!”她對著其中一匹看起來有些呆頭呆腦的馬說道。
【誰、誰在說話?】
棉棉看著它那副二愣子的樣子,繼續說:“甩掉膩們背上的銀,窩給膩們最美味的草次!”
馬不知道是不是拚好草吃多了,竟然愣了一下,也不管真假就同意了。
【一言為定!】
“籲籲籲——!”
隻見正平穩奔跑的兩匹馬,像是受到了驚嚇,猛地發出一聲長嘶!
它們前蹄高高揚起,隨即發瘋般地左右衝撞起來!
“怎麽回事?!”
“媽的!馬受驚了!快拉住它們!”
車夫和同夥的驚呼怒罵聲,瞬間被劇烈的顛簸打斷。
整個馬車瘋狂地左右搖擺,車廂好像隨時都會散架!
“就係現在!”棉棉低喝一聲。
她趁著馬車速度稍緩、車夫忙於控馬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撞開車門!
她第一個滾了下去!
其他孩子見狀,一個個跌跌撞撞地跳下馬車,朝著四麵八方驚慌奔逃!
“小兔崽子們跑了!快追!”
人販子氣急敗壞的吼叫聲在身後響起。
棉棉在地上滾了一圈,她顧不上滿身的泥土和擦傷的疼痛,爬起來就朝著與碼頭相反的方向拚命跑去!
夜風刮的耳朵生疼。
“快來,這有一個!”
人販子追上來了!
“湊鍋鍋……膩在哪裏啊……”
她要跑不動了啊。
“咻!”
一支利箭擦身而過,射向她身後的人販子,棉棉停下來,前方,一道玄色身影一馬當先直衝而來!
“棉棉——!”
熟悉的聲音,帶著失而複得的驚悸與狂喜,響徹夜空。
景華珩幾乎是直接從飛馳的馬背上躍下。
他幾步衝到小家夥麵前,一把將她死死摟進懷裏。
他的身體抖著,“對不起……哥哥來晚了……對不起……”
棉棉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
她委屈地在他懷裏蹭了蹭,沒心沒肺地說著:“鍋鍋……窩的糖銀沒了……”
景華珩緊繃的身體一僵,隨即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水汽的輕笑。
“糖人沒了是嗎?那哥哥給你買一輩子,買全天下所有的糖人……”
他抬起頭,看向那些已經被侍衛們死死按在地上的幾個人販子。
剛剛還盛滿後怕的鳳眸,瞬間變得冰冷無情,“把他們帶回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膽寒的煞氣。
“好好伺候,問出所有同黨。”
“孤要讓他們知道,動孤的人,是什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