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景華珩停住腳步。
棉棉看著上麵的三個大字——“上書房”,慢慢地走了進去,她頭頂的幃帽還是那麽大,要不是景華珩牽著,絕對又要摔倒。
不過帽子雖然式樣怪異,但恰好模糊了她的麵容與真實年紀。
不至於那麽招眼。
講堂上,趙太傅早已到位,閉目養著神。
下方,坐著幾個約莫七八歲的少年,個個衣著華貴。
其中一個男孩尤為顯眼。
他約莫七歲,身著雲錦,眉眼間那股被寵壞的傲氣幾乎要溢出來。
他是鎮北侯沈家的嫡孫,皇後的親侄子,沈耀。
景華珩僅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上輩子,他身陷囹圄,這個所謂的表弟,便是踩他最狠,落井下石最積極的人。
他領著小家夥走到最前方,那裏被他提前吩咐安排了兩個位置,他停下腳步,垂眸開口道:
“坐好,不許出聲。”
棉棉乖乖地點了點頭,在蒲團上坐穩。可那雙藏在帽簷下的眼睛,卻忍不住骨碌碌地轉來轉去。
“這裏和上次去的演武場不一樣呀。”她小說嘀咕。
這裏有好多小夥伴。
人多,就代表熱鬧多。
而她,最喜歡熱鬧了。
“唔……這個白胡子老頭怎麽老看窩吖?”
趙太傅看著底下那個幾乎要被帽子吞沒的小人兒,兩道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太子,這是……?”
景華珩早有準備,神色不見絲毫波瀾,冷靜作答:“太傅,此為孤新選的‘侍墨童女’。年歲雖小了點,但還算機敏,用著不錯。”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父皇亦已知曉。”
“侍墨童女?”
趙太傅撚著胡須,目光在那還沒書案高的小娃娃身上打了個轉,一時有些無言。
太荒謬了。
一個三歲奶娃,如何侍墨?
但人家親爹都不管,他一個當臣子的也不好深究。
罷了罷了。
“好了,開始上課。子曰:學而時習之……”
一開口就是老《論語》了,枯燥的字句在殿內回響,無聊得讓人眼皮打架。
棉棉聽了一句就不行了。
起初她還能端正地坐著,學著旁邊景華珩的樣子,把小腰板挺得筆直。
沒過多久,她的小腦袋就開始一點一點,如同小雞啄米。
太困了。
真的太困了。
像她這樣的,並非個例,身後好幾個也都開始小幅度地晃悠。
趙太傅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但瞥了一眼麵無表情的太子殿下,見他並未表示什麽,便也強行忍下了訓斥的念頭。
忍一忍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他就是個吃幹飯的,忍!
然而,生活就是這樣,你不主動出擊,就總有人會試圖挑釁你。
坐在下方的沈耀,不屑地打量著景華珩身邊的小人。
他仗著自己是皇後親侄,太子的表弟,在上書房一向是說一不二的小霸王,可今天,這一切被打破了!
他的太子表哥竟然帶了個新人,還無視自己,叔能忍嬸不能忍!
“嗬,藏頭露尾的小不點,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趁著太傅轉身書寫的間隙,他揉了一個紙團,對著棉棉的方向,用力扔了過去!
誰知,那小不點跟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小腦袋向左邊一歪——紙團擦著她的幃帽飛過,打在了她身後一個伴讀的書案上。
那伴讀嚇了一跳,茫然抬頭。
沈耀一愣,不信邪,又迅速團了一個紙團扔過去。
這次,棉棉甚至沒完全回頭,抬起小手,隨意往後一揮,就把紙團拍開了。
做完這一切,她扭過頭,朝沈耀的方向,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略略略,大笨蛋,打不著!”
沈耀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抓起手邊蘸了墨汁的毛筆,想也不想就朝棉棉扔了過去。
棉棉眼睛瞪圓,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旁邊傳來一聲嗔怪:“怎麽那麽不老實?”
景華珩把棉棉拉到身邊,那支毛筆正好越過她,徑直朝前方飛去。
恰在此時,趙太傅寫完字,緩緩轉過身來。
“啪”的一聲輕響。
毛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太傅的額角,墨汁順著他額頭的皺紋,蜿蜒流下,在他花白的胡子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跡。
學堂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太傅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一下。發現果真是墨水後,氣的兩眼發黑,怒吼一聲。
“誰——幹——的——!”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整齊地聚焦在還保持著投擲姿勢的沈耀身上。
沈耀整個人都傻了,腦子一片空白。
大腦飛速旋轉,他急中生智,猛地伸出手,指向棉棉的方向:“太傅,不是我,是她!是她幹的!”
“嗯?”棉棉呆呆地發出一聲短暫的疑問。
太傅瞬間將陰沉的目光轉向棉棉。
就在沈耀心中暗自慶幸自己反應夠快時——
“說謊!說謊!壞蛋!壞蛋!”
一個怪異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太傅慣常放在學堂角落木架上、那隻用來偶爾調解氣氛的綠毛鸚鵡,正撲棱著翅膀,死死盯著沈耀,不停地叫嚷。
“小胖扔的!小胖扔的!”
“噗——”
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隨即,整個學堂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大笑。
趙太傅本就氣得臉色鐵青,聽見自家養的小鳥寶這麽一嚷,更是火上澆油。
他盯著滿臉通紅的沈耀,發出一聲冷笑。
“好啊,沈耀。不僅課堂頑劣、竟還學會栽贓這一套了?”
“今日便罰你抄《論語》二十遍,抄不完不許出這學堂的門!”
鸚鵡也是煞有介事地跟著點了點頭。
“二十遍!抄不完不許走!”
沈耀的腦袋瞬間耷拉了下去,他偷偷瞪了一眼正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棉棉,心裏更是把那隻多嘴的破鳥罵了足足八百遍。
趙太傅氣衝衝地出去洗臉了。
他一走,沈耀瞬間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棉棉。
“都怪你個小矮子害我出了糗!還帶個破帽子,怕不是個醜八怪吧!”
“你以為你是表哥帶來的人,我就不敢動你了?你信不信我……”
景華珩的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嗬斥——
棉棉卻突然自己伸出小手,一把掀開了幃帽的前紗。
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展露無遺。
她那雙烏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沈耀,“膩嗦窩矮?膩比窩高,可膩腦袋裏裝的都係水呀!”
“膩還嗦寶寶醜,膩眼睛瞎掉了!窩這麽美!”
“你!”
沈耀被她罵的腦子發脹,“你胡說什麽!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窩吉島呀。”
棉棉手放在唇邊,歪了歪頭,思考道:“膩不就係那個……走路鼻孔朝天,差點掉進禦花園池塘裏,還被大白鵝啄了屁股的沈家小公子嘛?”
“哦,大白鵝還嗦,膩屁股上有個大黑斑呢!”
這些八卦灰灰早就跟她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噗——”
“哈哈哈哈……”
學堂裏再次發出爆笑。
沈耀羞憤得原地跳起來,“你……你放肆!”
景華珩原本陰沉的臉色,此刻也變得極其古怪。他用力地抿著唇,才能勉強壓下嘴角那道瘋狂想要上揚的弧度。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屈指,不輕不重地在棉棉的小腦門上敲了一下。
“哪學來的這些混賬話?”
棉棉立刻捂住額頭,剛剛還伶牙俐齒的小嘴一癟,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鍋鍋,他先罵寶寶的!寶寶可乖啦。”
她控訴地看著他的手指。
“還有,窩的腦瓜被膩敲笨了,以後吃不到奶糕都怪膩!膩要賠償寶寶!”
景華珩好笑地看著她,“又要訛上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