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繪著青竹的油紙傘,撐在了她的上方。

傘麵隔絕了細密的雨絲,投下一小片安寧的陰影。

棉棉扭頭,看見景華珩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鍋鍋?”她小聲地喊。

“嗯。”

景華珩應了一聲,目光越過她小小的肩頭,落在亭外那枝被雨水打濕的玉蘭花上。

“她會高興的。”他的聲音很淡,融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

雨絲如幕,將小小的亭子與外界隔絕開來。

他撐著傘,就那麽安靜地站在她身後,為她擋去風雨。

“死亡並不係生命的終點,被遺忘才係。”棉棉望著迷蒙的雨簾,道:“林姨不會被忘記的。”

至少,她不會忘。

景華珩沒有接話,隻是將傘又往她那邊偏了偏。

雨水順著傾斜的傘骨滑落,在青石板地上暈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打濕了他月白色的衣擺。

第二天,一切仿佛回歸平靜。

前一日的陰雨散去,天光大亮。

棉棉又老老實實地去上學了。

國子監裏,陳夫子捋著胡須,看著底下坐得東倒西歪、嗬欠連天的質子公主們,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拿起戒尺,用力在桌案上敲了兩下。

“肅靜,肅靜!”

陳夫子清了清嗓子,“今日,我們要進行課外實務。”

一聽到“課外”兩個字,原本蔫頭耷腦的小家夥瞬間來了精神。

景華珠舉起手,“夫子!是去騎馬還是射箭?”

花璃也從桌上抬起頭,“是去山林狩獵嗎?”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也紛紛投來感興趣的目光,課堂裏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陳夫子眼皮一跳,幹咳一聲。

“非也非也!此次課外實務乃是‘觀秋闈、知科舉、勵學業’!”

“啊——?”

一片失望的哀嚎聲在課堂裏此起彼伏,剛剛還挺直的腰板瞬間又垮了下去。

棉棉正偷偷在桌子底下,掰了一小塊瓜子仁喂給趴在她腿上的灰灰。

聞言,她抬起毛茸茸的小腦袋,“觀秋闈?係去看別銀考試嘛?那多沒意思呀,又不能替他們考。”

當然,她也不想替考,她字還認不全呢。

陳夫子被她的話噎了一下,吹胡子瞪眼。

“六公主,此言差矣!”

他痛心疾首地說道:“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爾等雖身份尊貴,亦需知民間士子求學之艱、登科之難!此行意在讓你們觀摩體悟,激勵自身學業!”

花璃沒聽懂,小聲湊到棉棉耳邊問:“棉棉,科舉很難嗎?”

棉棉用力點頭,一本正經地嚇唬她:“可難啦!聽嗦考不好會掉頭發!還會變老!”

正慷慨陳詞的陳夫子:“……”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本就不甚濃密的頭發,覺得自己的頭發又快保不住了。

不過,話雖如此,他們還是樂嗬嗬出去了。

畢竟不用讀書。

貢院街人山人海,車馬喧囂。

街道兩旁擠滿了前來送考的家人與看熱鬧的百姓,各種叫賣聲、說話聲混雜在一起。

棉棉一行人被侍衛護著,在臨街一座酒樓的二樓雅間坐下。

“哇!好多人頭!”

景華珠最是活潑,她第一時間就扒在了欄杆上,興奮地指著下麵攢動的人群。

“快看那個!提著那麽大個考籃,裏麵裝的都是吃的嗎?他是去野炊的吧?”

花璃抱著她的寶貝蜘蛛,眼神掃過下方,“哎呦呦,你們瞧那個書生,下盤不穩,腳步虛浮,這麽虛別考著考著暈倒了。”

其他人也默默觀察著學子們的衣著和舉止,神態各異。

就在這時,樓下貢院入口處傳來爭執聲。

“你的考牌呢?無牌不得入內!”一名兵吏的聲音嚴厲,透著不耐煩。

“晚生、晚生明明記得放入籃中……”

棉棉順著聲音看去,隻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襴衫的少年正急得額頭冒汗。

他看起來約莫十一二歲,身形單薄,麵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執拗。

他不停地在考籃裏翻找,竹編的籃子被他翻得嘩嘩作響,動作都有些慌亂。

景華珠看得直皺眉,忍不住吐槽:“哎呀,真是個書呆子!考試的牌子都能弄丟!這要是我的栗子,早就被我拉出去罰跑二十圈了!”

棉棉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少年。

奇怪?

這個傻乎乎的書呆子身上,居然身負文曲氣運,雖然非常微弱,但她肯定自己沒有看錯。

這可真是難見了。

她又看了一眼,才注意到這書呆子居然才十一二歲的模樣,確實比尋常考生要小呢。

“珠珠別急。”棉棉立刻來了精神,她拍了拍自己肩膀上正在梳理羽毛的白羽。

“窩幫那個傻乎乎的書呆子找找他的牌牌!”

“白羽,去找!”

白羽“嘎”地應了一聲,飛走了。

樓下,那名叫林楓的少年還在試圖跟兵吏講道理,“大人,晚生林楓,籍貫江南道蘇州,名錄可在案上查驗,可否通融片刻,容晚生再尋一尋……”

兵吏卻完全不為所動,揮手驅趕。

“規矩就是規矩!沒有考牌,說什麽都白搭!下一個!”

話音剛落,一道白影從酒樓二樓窗戶疾速掠出。

白羽一個漂亮的俯衝,從旁邊一個賣字畫的攤子底下,叼出了一塊沾著些許塵土的木牌。

它翅膀一振,又穩又快地飛回窗邊,將木牌輕輕放在棉棉伸出窗外的小手上。

棉棉立刻舉起那塊小小的木牌,衝著樓下的少年喊道:“喂!書呆子!膩的牌牌係不係這個呀?”

清脆的小奶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林楓聞聲猛地抬頭,看到樓上有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家夥,以及其中一位手中那塊他尋遍不得的考牌,他愣了一瞬,隨即連忙深深拱手作揖。

“正是!多謝小小姐相助!”

棉棉把牌子遞給身後的侍衛,讓他送下去。

她自己則繼續扒著欄杆,做著美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膩快去考試吧,好好考,將來考中狀元,別忘了來報答窩的一牌之恩!”

最好給她送一車子糕點,還有金銀珠寶。

林楓從侍衛手中接過考牌,珍而重之地擦去上麵的灰塵,再次朝著樓上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小姐大恩,林楓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所成,必當報答!”

說完,他不再耽擱,轉身快步走向貢院。

景華珠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書呆子一個,能不能考中還兩說呢,還報答?口氣倒不小。”

不過說完,她又扭捏道:“算了,看他也不容易,還是希望他高中吧。”

棉棉看著嘴硬心軟的景華珠,心裏偷偷發笑。

日頭漸高,空氣變得有些燥熱。

棉棉也感到熱,不過比起熱她更想看熱鬧,就在這時,隻見景華珩帶著幾名侍從,抬著幾個大木桶悠然出現。

“諸位辛苦。”

“秋闈耗神,孤備了些綠豆甜湯與清心茶,諸位可自行取用,聊解暑氣。”

場麵先是一靜,隨即一個個道:“太子殿下仁德!”

“謝殿下體恤我等寒窗士子!”

景華珩從容應對著眾人的道謝。

棉棉在樓上看著這副場景,小聲跟旁邊的景華珠嘀咕。

“看吧,鍋鍋最會做這種雪中送炭的好人啦,成本低,效果好!”

景華珩安排完樓下的事,信步走上雅間。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棉棉,見她小臉紅撲撲地安分待著,才淡淡開口。

“玩夠了?可以回宮了。”

說著,他很自然地從身後侍從手裏拿過兩個食盒,遞給棉棉跟景華珠。

“路上吃。”

棉棉立刻接過食盒,熟練地打開,裏麵果然是她想吃的牛乳糕跟冰鎮梨湯。

“哇,謝謝鍋鍋!鍋鍋最好啦!”

景華珠知道自己是沾了棉棉的光,“謝謝四皇兄!”

說完,上了自己的馬車,不打擾他們。

棉棉則跟景華珩一起上了馬車,馬車上,她拿起一塊牛乳糕塞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跟他說白天發生的事。

“鍋鍋,你嗦那個書呆子,以後會不會真的考中狀元,然後找到窩,對窩嗦‘公主殿下,當年一牌之恩,無以為報,隻能送膩金山銀山……’嘿嘿嘿。”

她想起最近偷看的話本子,笑得賊兮兮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景華珩瞥了她一眼,“秋闈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會試、殿試,天下英才輩出,他能否出頭尚未可知。”

他伸出手指,擦去她嘴角的糕點屑。

“你那些話本子,少看為妙,免得整日做些不切實際的夢。”

棉棉小嘴一撅,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哼!鍋鍋就係嫉妒!嫉妒窩未來可能有個狀元郎來報恩!”

馬車晃晃悠悠地駛離了喧鬧的貢院街。

棉棉啃著甜糯的牛乳糕,小腿在車廂裏一晃一晃的,忽然想起什麽。

“鍋鍋,窩剛之前在宮裏,看見一個特別奇怪的銀。”

“嗯?”

景華珩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懶懶地應了一聲。

“就係……”

棉棉努力組織著語言,她正要詳細描述一下那種“不一樣”的感覺,突然——

“嘶聿聿——!”

拉車的駿馬不知為何猛地揚起了前蹄!

車廂在一瞬間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呀!”

棉棉驚呼一聲,手裏剩下的半塊牛乳糕直接飛了出去,她整個人也控製不住地往前一衝。

一隻手臂眼疾手快地伸過來,將她穩穩地攬入懷抱。

“怎麽回事?”

景華珩抱著懷裏受驚的小團子,沉聲問車外。

車夫緊張又惶恐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殿下恕罪!方才街角突然竄出一隻野貓,驚了馬!”

棉棉驚魂未定地拍著自己的小胸口,“嚇死窩啦!窩的糕糕……”

她心疼地看著掉在車廂地毯上,已經不能吃的點心。

被這麽一打岔,她完全忘了剛才要跟鍋鍋說什麽“奇怪姐姐”的事情了。

“欸,窩剛才要嗦什麽來著?”

她歪著頭,努力回想,卻隻記得那塊飛出去的牛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