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華珩抱著懷裏的小人兒往回走,兩人都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後,產房裏的人並未如想象的高興。

時間倒回棉棉來之前。

蕭貴妃隻覺得下體痛得整個人都在撕裂,她跟腹中的胎兒要一起死了嗎?那珠兒怎麽辦?

蕭貴妃眼角落下一滴滴淚,神明在上,她不能死啊!

不知是不是神聽到了她的祈禱,那股能將人逼瘋的劇痛驟然一輕,似乎有股暖流包裹住她幾乎凍僵的身體。

隨即,一聲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啼哭在她身下響起。

“出、出來了……”

她喘息著,劫後餘生的喜悅剛漫上心頭,眼角的餘光卻發現大家都僵在原地,嬤嬤、穩婆,甚至是她的大宮女挽翠。

沒有預想中的道賀聲。

沒有應有的歡喜與忙碌。

除了血腥味,就剩下——靜。

大家眼神躲閃,嘴唇微張,仿佛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怎麽了……”

蕭貴妃心頭一緊,她強撐著一口氣,聲音發飄。

“孩子,可是有什麽不妥?”

挽翠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床邊,她聲音帶著哭腔。

“娘娘,是、是位小皇子……”

皇子?!

蕭貴妃喉嚨發堵,她最不願看到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如今景華珩太子之位固若金湯,但敗在年弱,此刻她誕下一名皇子,蕭家若是要爭,她跟皇兒該何去何從,她不認為自己有機會勝出,敗者授首的局麵她更不願看見。

不過不等她繼續胡思亂想下去,挽翠接下來的話,就讓她整個人震的久久不能回神。

“娘娘,嬤嬤查驗了,小皇子他,”挽翠哽咽著,“他是、是……天閹之身啊!”

天……閹?

蕭貴妃眼睛驟然瞪大,猛地扭過頭看著挽翠,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隻能發出“嗬嗬”聲。

天殘!

竟然是天殘!

在皇家,一個天閹的皇子,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恥辱。

意味著即便他僥幸活下來,也將永遠被排斥在權力中心外,受盡白眼與嘲諷。

甚至……

甚至可能被視為皇室汙點,被秘密處死,來維護那虛無縹緲的皇家顏麵!

不……

她的孩子……

她拚了命才生下來的孩子……

蕭貴妃不知哪裏來的勁,猛地從**坐起,一把抓住挽翠的手。

她目光掃過屋內一個個垂首無聲的太醫、穩婆,哀求道:“本宮……不,我蕭玉衡求求你們,今日之事,能不能不要泄露出去?就當……就當本宮生的,是位公主!對、公主!”

太醫跟穩婆們都是在宮裏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精,哪裏會不明白一個天閹皇子的下場?

而知道這等皇室醜聞的他們焉有活路?

蕭貴妃此舉,是在保那個可憐的孩子。

也是在保他們所有人的項上人頭!

為首的張太醫最先反應過來,他立刻躬身,承諾道:“貴妃娘娘放心!老臣等今日所見,唯有母女平安!”

“娘娘誕下的,是一位金尊玉貴、康健無比的小公主!”

其餘的穩婆跟嬤嬤們也如夢初醒,紛紛跪地叩首,賭咒發誓。

“奴婢什麽也沒看見!”

“老奴也什麽都沒看見!娘娘誕下的是公主!是位金枝玉葉的公主!”

看著他們一個個發下誓言,蕭貴妃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這才微微一鬆。

她脫力般癱軟回去,重重倒在被血汗浸濕的錦被上。

她側過頭,看著繈褓中那小小的一團。

孩子睡得很安詳,小小的嘴巴還砸吧了一下。

蕭貴妃心中頓時苦澀難言。

上天,你既賜我此子,為何又要如此作弄於他?

另一邊,東宮。

棉棉被景華珩一路疾行抱回,安置在了他自己寢殿的軟榻上。

強行驅散蕭貴妃腹中的黑氣,耗費了她不少本源之力。

此時此刻,她進氣多出氣少。

“殿下。”

周太醫跪在榻前,手指搭在棉棉手腕上,最終,他惶恐撤回手,俯身叩首。

“殿下,六公主這脈象古怪至極啊!”

“看似隻是虛弱,但內裏竟如油盡燈枯的垂暮老人,精氣神損耗之巨,微臣行醫數十年,聞所未聞,實在是無能為力!”

景華珩眼底暗流湧動,沉“嗯”一聲,揮手示意周太醫退下,並未出言怪罪。

棉棉的本事,本就非常人之能,那她的身體,本就非凡世俗醫所能治療。

“陸知韞。”

“屬下在。”

“你親自去,不拘任何手段,將京中所有擅治疑難雜症、或是懂得些……偏門方術的郎中,都給本宮請來。”

“是!”陸知韞領命,轉身便疾步而去。

沒過多久,苦命打工人·陸去而複返,一張臉上寫滿了苦澀與無奈,他正引著一人進來。

那人探頭探腦、想溜又不敢溜的模樣,不是南詔二公主花璃還能是誰?

景華珩想起她上次的那個勞什子夢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來做什麽?”

花璃被他要殺人的視線一掃,頭皮都麻了,心裏已經把陸知韞罵了八百遍!

她好不容易逃了課,想看看這皇宮有啥稀奇好玩的,好奇心上來了,就攔下了形色匆匆的陸知韞問了一嘴。

一聽是尋偏方郎中,她最近正好鑽研此道,一時技癢就毛遂自薦跟來了……

誰知道雇主是這位活閻王啊!

要知道是他,打死她也不來!

衝動是魔鬼,古人誠不欺我!

花璃連忙擺手,試圖在對方發作前證明自己的價值,“太子殿下息怒!息怒!我、我真會治疑難雜症!我們南詔巫醫不分家,各種奇奇怪怪的病症我都略有涉獵!真的!我發誓!”

求放過啊!現在申請光速滾蛋還來得及嗎?

眼看景華珩的眼神越來越冷,花璃都快哭了,趕緊補充最後一句。

“讓我看看!就看看!萬一我能治呢?!”

景華珩盯著她看了片刻,視線又移回榻上氣息奄奄的棉棉身上。

終究是抱著那最後一絲希望,他吐出兩個字。

“你看。”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若治不好,或是出了半點差池……”

“我提頭來見!我自己滾回南詔再也不出來礙您的眼!”花璃求生欲極強地立刻接口,賭咒發誓,生怕慢了一秒。

得到許可,花璃這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湊到軟榻前。

她觀察著棉棉的臉色,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甚至還俯下身,湊近嗅了嗅她身上的氣味。

半晌,她直起身。

“如何?”景華珩問。

花璃撓了撓頭,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

“她這……不像是病,倒像是被什麽厲害的陰毒穢物反噬了本源。尋常的靈丹妙藥、千年人參,對她都沒用,搞不好還是催命符。”

“說辦法。”

景華珩見她看出來病因,心中閃過一絲急切,言簡意賅道,沒有絲毫耐心聽她分析。

“辦法嘛……倒也不是沒有。”

花璃斟酌著用詞。

“俗話說,毒蛇出沒之處,七步之內必有解藥。這至陰至毒的東西,就得用同樣至陰至毒之物來克!”

“找到噬陰蟲,讓它啃她兩口,以毒攻毒,把侵入她本源的那些陰穢之氣都吸出來,說不定就能好。”

“噬陰蟲?何處可尋?”景華珩立刻追問。

花璃一攤手,“您可真會問,這玩意兒,難啊!”

“它本身巨毒無比,專食陰穢之氣,長得還醜,在我們南詔都屬於禁養品種,誰家養都怕一個不好把自家寨子給啃沒了。”

“現在野外都快絕跡了,我也就在我姥姥的姥姥的筆記裏見過圖樣……”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說了半天,等於白說。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從敞開的窗外射入,落在棉棉身邊。

“嘎!”

是守在外麵待命的白羽!

它發出一聲焦急的鳴叫,可惜聽懂它話的人已經倒下了。

白羽用堅硬的喙子啄著棉棉的臉。

花璃一看到鳥,尤其是這種眼神凶悍的猛禽,條件反射地往後一跳,雙手死死護住自己裝著蠱蟲的小包包,一臉警惕。

“喂,管好你的鳥!別把我寶貝吃了,它要是毒死了不要緊,我的寶貝要是沒了誰賠我?”

景華珩沒有理會她的咋呼,他認得白羽是棉棉的愛寵,聲音沉沉。

“白羽,你要做什麽?”

隻見白羽似乎聽懂了人話,它不再去啄棉棉的臉,而是轉向她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繡工歪歪扭扭的小布包。

它用喙子一下一下地啄、扯。

“嗤啦——”

包包終於被啄開一個大口子。

“嘩啦啦——”

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從破口裏滾了出來。

其中一個玉盒,在掉落時盒蓋被撞開。

裏麵兩條白白胖胖、幾乎有成人手指粗細的蟲子滾了出來。

花璃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她湊近一看,眼睛瞪得溜圓,嘴巴長大:

“我……我去?!”

“這、這難道就是……噬陰蟲?!”

“不是……它們倆是去陰曹地府掃貨了嗎?!怎麽能肥成這個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