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書房的地毯上劃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鄧父坐在紅木書桌後頭,手裏攥著那份報紙,指節泛白。
頭版上那幾個大字像是長了刺,紮得他眼睛疼。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胸口那股氣往上湧,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藺家大少爺新歡竟是藺府奶娘,藺少奶奶妒忌成瘋,竟欲當場殺人。”
他猛地將報紙拍在桌上,那聲響驚得一旁伺候的管事渾身一顫。
“荒唐!荒唐!”鄧父站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出窟窿來,“鄧家的臉麵,都讓她丟盡了!”
管事垂著手,大氣不敢出。
外頭又傳來電話鈴聲,響了好幾聲,丫鬟接起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可那斷斷續續的話語還是飄進了書房。
“鄧老爺不在……是,是,不方便……不,不是,我們也不清楚……”
鄧父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知道那些電話是誰打來的。
記者、同行、平日裏有往來的世交,一個一個,都是來看笑話的。
“老爺。”管事硬著頭皮開口,“外頭又來了幾個記者,說要……要采訪您,問昨晚舞會上那些事……”
“讓他們滾!”鄧父猛地轉身,將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
瓷片四濺,茶水洇濕了地毯,洇出一片深色的汙漬。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灰蒙蒙的天,胸口劇烈起伏著。
鄧家三代經營,傳到他的手上,雖比不得從前風光,可在這港城裏,到底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如今好了,一夜之間,全港城的人都知道了。
鄧家的大小姐,嫁進藺家的嫡長媳,是個妒忌成性的瘋子,當眾要把人推下樓梯,還要拿孩子做試驗。
這名聲傳出去,鄧家的生意還怎麽做?
那些原本就觀望著的合作方,還會再信鄧家麽?
他想起昨夜裏周會長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想起席間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想起鄧媛芳在舞會上那副瘋魔的樣子。
頭發散亂,麵目猙獰,指著台上的沈姝婉又罵又喊,哪裏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他當時站在人群裏,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來人。”他沉聲喚道。
管事連忙上前。
“備車,去醫院。”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把律師叫上。”
管事心頭一跳,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麵色鐵青,便不敢多問,應聲退了下去。
鄧父從抽屜裏取出一張信箋,提筆蘸墨,隻寫了幾個字,便擱下了筆。
那墨跡未幹,在紙上洇開,像一團化不開的淤青。
醫院裏,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走廊的每一個角落。
鄧媛芳坐在病**,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頭發散著,沒有梳,身上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藍白條紋的,襯得她整個人灰撲撲的。昨夜那件華貴的禮服,不知被扔到了哪裏。
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鼓動。
她望著那扇窗,目光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什麽。
秋杏守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粥,已經涼透了,一口也沒動過。
“少奶奶,您多少用些東西吧。”秋杏輕聲勸著,聲音裏帶著心疼。
鄧媛芳沒有應聲。
她隻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要把那雲看穿似的。
門被推開了。
鄧瑛臣走進來,手裏提著個食盒。
他今日穿了件素淨的青灰長衫,臉上沒什麽表情,隻眼底那團青黑,像是昨夜一夜未睡。
他走到床邊,將食盒擱在床頭櫃上,對秋杏道:“你先出去。”
秋杏看了鄧媛芳一眼,又看看鄧瑛臣,低頭退了出去。
病房裏隻剩下姐弟二人。
鄧瑛臣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姐姐,喝些粥吧。是家裏廚子做的,你素日愛吃的。”
鄧媛芳沒有動。她隻是望著窗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父親來了麽?”
鄧瑛臣頓了頓,沒有答。
鄧媛芳便笑了。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在歎氣:“他該是恨死我了。我把鄧家的臉麵丟盡了,是不是?”
“姐姐……”鄧瑛臣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無從說起。
“我知道。”鄧媛芳轉過頭來,望著他,“我知道外頭那些人怎麽說的。瘋子,惡毒,喪心病狂。還有更難聽的,是不是?”
鄧瑛臣沒有說話。
鄧媛芳低下頭,望著自己擱在薄被上的手。
那雙手瘦得厲害,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像是怕傷著誰。
可昨夜裏,她就是用的這雙手,把沈姝婉推下了樓梯。
“瑛臣。”她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也辨不清的茫然,“我是不是真的有病?”
鄧瑛臣心頭一緊。
“我控製不住。”鄧媛芳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知道不該那樣做,不該罵她,不該推她。可我忍不住。我看見她站在台上,那麽多人看著她,誇她,說她才像是藺家少奶奶……我忍不住。”
她抬起頭,望著鄧瑛臣,眼眶漸漸紅了:“瑛臣,你說,我是不是真的瘋了?”
鄧瑛臣望著她那張蒼白的、憔悴的臉,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他還小,剛被父親帶回鄧家,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怕。
是她在廊下遇見他,遞給他一塊桂花糕,說:“別怕,以後有姐姐在。”
那時她笑得那樣好看,眼睛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清水。
他從不知道,那些年她一個人在這深宅裏,是怎麽熬過來的。
母親早逝,父親續弦,二姨娘當家,她在夾縫裏活著,學會了端著、忍著、裝著。
他以為她嫁進藺家,做了大少奶奶,日子會好起來。
卻不知道,那些年積攢下來的東西,從來不會消失,隻會一天天爛在心底,最後把人逼瘋。
“姐姐。”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涼得他心頭一顫,“咱們治病。好好治,能治好的。”
鄧媛芳望著他,那目光裏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能治好麽?”她問。
“能。”鄧瑛臣握緊她的手,“我已經讓人去請醫生了。西洋來的,專門治這病的。你好好養著,等病好了,什麽都好了。”
鄧媛芳沒有應聲。她隻是望著他,望了許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護士探進頭來:“鄧小姐,有客人來。”
鄧媛芳抬起頭,看見律師模樣的人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西裝的男子,麵色嚴肅,一言不發。
那律師走到床邊,將信封遞過去,聲音公事公辦:“藺少奶奶,這是藺先生讓送來的。請您過目。”
鄧媛芳接過信封,拆開來。裏頭是一紙文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離婚協議書。
她的手開始發抖。那張紙在她手裏簌簌地響,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她從頭看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最後,那張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他要跟我離婚?”她抬起頭,望著那律師,聲音發顫。
“是。”律師麵不改色,“藺先生說了,隻要您簽字,贍養費不會少。鄧家那邊,他也會照應。”
鄧媛芳猛地將那紙協議書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片,八片,碎片從她指縫間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我不簽!”她的聲音尖利起來,“他憑什麽?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為他操持家務,替他應酬往來,我有什麽對不起他的?他為了那個賤人要休我?他做夢!”
她越說越激動,整個人從**撐起來,要去抓那律師的衣領。
秋杏從外頭衝進來,一把抱住她,連聲喊著“少奶奶”。
鄧瑛臣站起身,按住她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姐姐!你冷靜些!”
“我怎麽冷靜!”鄧媛芳掙紮著,眼眶通紅,“他要休了我!他為了那個奶娘要休了我!我做錯了什麽?我才是他的妻子!我才是!”
那律師從公文包裏又取出一份協議書,擱在床頭櫃上,聲音依舊平淡:“藺先生說了,若少奶奶不肯簽,他便將昨夜的事如實告知報社。屆時,隻怕對鄧家更不好看。”
鄧媛芳的掙紮停住了。
她愣在那裏,望著那份嶄新的協議書,像望著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她不怕丟人。
可鄧家怕。
父親怕。
她慢慢坐回**,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那張臉灰敗得像一堵快要坍塌的牆。
她伸出手,拿起那份協議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那些字在她眼裏模糊了,又清晰,又模糊。
“瑛臣。”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她,“筆呢?”
鄧瑛臣望著她,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從口袋裏摸出鋼筆,遞過去。
鄧媛芳接過筆,翻開協議書,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又像是已經沒了力氣。
她擱下筆,將協議書推過去,便不再看一眼。
“拿走吧。”她道。
律師接過協議書,確認無誤,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鄧媛芳忽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