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望著顧昀離去的背影,指腹摩挲著案前的婚約詔書。
那紙賜婚已經擱置了一年——自三皇子奔赴邊關起,便無人再提。
“顧昀......”皇帝冷笑一聲,眼底陰鷙漸濃,“你既不想讓朕的兒子好過,那你的女兒,也別想稱心如意。”
他抬手招來內侍:“傳旨,三皇子與顧菀箏的婚事,擇期舉行。”
——卻渾然不知,此舉正將兩位皇子推向爭奪顧家支持的漩渦。
曾經顯赫的薑家已倒,三皇子母族勢力煙消雲散。
楚宴錦雖立下戰功,卻失了根基。
若想奪嫡,顧昀的支持,便是他唯一的籌碼。
而七皇子楚承宵,背後雖有崔家,卻因年幼勢弱,始終難以與兄長抗衡。
如今皇帝一紙婚約,反倒給了他與顧家交好的契機——畢竟,顧家可不止一個女兒。
還有一個兒子在伴讀呢!
*
顧昀站在顧家前廳,望著傳旨太監匆匆離去的背影,唇角微揚。
皇帝以為這是打壓,卻不知......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軟的鞘裏。
——顧菀箏,從來就不是顧家唯一的棋子。
承平帝終究還是太心急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顧昀失勢的模樣。
等不及長公主謀劃的徐徐圖之,更等不到謝衍布下的天羅地網收網的那一刻。
他隻想立刻、馬上,讓顧家嚐到痛處——哪怕隻是削去他們一分氣焰也好。
可他忘了,顧家紮根朝堂數十年,豈是一道婚約、幾份彈劾就能撼動的?
——猛虎酣睡時,最忌突然驚擾。
皇帝這一紙婚約,非但沒能打壓顧昀。
反倒將兩位皇子都逼到了爭奪顧家支持的境地上。
三皇子需要顧家的勢力穩固地位;
七皇子需要顧家的助力抗衡兄長;
而顧昀,隻需穩坐釣魚台。
靜觀兩位皇子爭先恐後地向他遞出橄欖枝。
棋局未至終盤,執棋者卻已自亂陣腳。
——這一局,終究是皇帝,輸了一著。
“去叫大少爺過來!”
*
外書房,顧昀冷眼看著密信上謝衍的名字——
大理寺卿謝衍,言官調任,上任七日,彈劾顧氏黨羽十二人。
“禮部尚書梁長明,寵妾滅妻,縱容庶子欺淩嫡子。”
“吏部尚書蘇雲洲,不敬嫡母,每月初一十五未盡孝禮。”
顧昀將信紙往案上一拍,怒極反笑。
“黃口小兒!雞毛蒜皮的小事,硬生生被他編排成罪名。”
顧蘊之垂眸,淡淡道:“雖不痛不癢,但勝在字字屬實。禦史風聞奏事,本就是捕風捉影,可偏偏他說的每一樁,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嗬。”顧昀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像隻蒼蠅似的,嗡嗡作響,雖不致命,卻攪得人不得安寧。”
顧蘊之忽然低笑出聲:“此人若能為我們所用,倒是一樁美事。”
顧昀抬眸:“此人專挑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罪名,卻從不真正觸及顧家核心利益,你說......他究竟想做什麽?”
顧蘊之指尖輕敲桌麵,眼底暗沉:“他在等。”
“什麽?”
“等我們顧家消耗了所有民意,等一個顧家是奸臣的名聲,等一個他們清君側一擊必殺的機會。”
“父親。”
顧蘊之蒼白的手指按住密信,聲音輕卻沉,“最怕的,就是這種不要命的。”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案上燭火明滅不定。
顧昀指尖點了點“謝衍”二字,
“下個月七皇子滿十五,該入朝觀政了。有這瘋狗在,隻怕......”
“不若我們——”
“父親無根浮萍,反而最難對付。”顧蘊之咳嗽兩聲,“查不到軟肋,抓不住把柄,鎮國公府派了禁軍守著。他連命都能不要,我們拿什麽製他?”
顧昀挑眉:“難得有你覺得棘手的人。”
顧蘊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歎了口氣。
“隻是蘅兒還未入仕,就被他一道折子潑成紈絝......”
父子二人沉默下來。
謝衍這一手何其毒辣——若顧蘅將來以才幹入仕,便是“浪子回頭”,有違常理;若繼續裝紈絝,又坐實了罪名。
難以得到重用。
“罷了。”顧昀將密信湊近燭火
“左右不過一個大理寺卿,找個由頭給他送了吧。”
火舌吞沒“謝衍”二字的瞬間,遠處傳來更鼓聲。
*
陸明祈踏入大理寺時,謝衍正伏案批閱卷宗。
昏暗的燭光映著他清瘦的側臉,案頭堆疊的文書幾乎將他淹沒。
“你該歇一歇。”陸明祈皺眉,指尖敲了敲桌案。
“世家是頭盤踞百年的猛虎,不是靠你一人日夜不休就能撼動的。”
謝衍筆下未停,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隻是不想......在我還未來得及做什麽之前,就被他們先解決了。”
陸明祈沉默片刻。
他明白謝衍話中深意。
顧昀的手段,從來快、準、狠。
若不能先發製人,隻怕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燭火幽微,映照著案前二人凝重的麵容。
陸明祈指尖輕叩桌麵,沉聲道:“顧昀處事,當真是滴水不漏。”
謝衍抬首:“我們彈劾顧家黨羽十二人,他卻隻斷尾求生,棄了最末流的兩個,反手便將餘下十人調任要職——明降暗升。”
“不止如此。”陸明祈冷笑,“我們查顧家商隊走私,他就讓次子當眾捐糧;我們彈劾顧蘊璋紈絝,他轉頭就讓那小子在國子監考了個魁首。”
“一點髒水也不讓我們潑上去!”
謝衍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道:“陸世子,你可知道......”
“什麽?”
“這半年來,我們彈劾顧家黨羽共三十七人。”謝衍指尖劃過案上密報,“其中二十九人,是顧昀早想除去的棄子。”
陸明祈瞳孔驟縮。
“我們以為在削弱顧家,”謝衍合上卷宗,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實則......是在替他清理門戶。”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良久,陸明祈才長歎一聲:“顧家能屹立百年......果然是有原因的。”
謝衍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看到那隻盤踞在朝堂上的巨獸。
正慵懶地舔著爪子,等待下一個不知死活的挑戰者。
而這局棋,他們才剛剛摸到邊角。
“七皇子是不是快入仕了?”謝衍突然問道,“他那三個伴讀......家中可曾舉薦”
陸明祈點頭:“祖製如此,我們不便幹涉。”
謝衍唇角微勾:“是啊......顧家這一代,可真是人才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