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匆匆趕到榮園時,正撞見顧昀從回廊轉出。

簷下的燈籠昏黃,映得他一側麵色泛著不對稱的緋紅?

喲,被打了?

顧蘅眼中寒意未褪,與方才柳月娘如出一轍。

被這樣的眼神看的有點不舒服。

顧昀假裝理了理袖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放心,我隻是來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顧蘅下頜緊繃:“不必父親掛心。從前在莊子上我能護好她,如今在京城更不會讓她受委屈。”

夜風拂過,顧昀忽然注意到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

“你的傷——”

“若您不來這一趟,”顧蘅徑直打斷,聲音清冷,“我本不必出府。”

顧昀啞然。

“那你要進去看看她嗎?”

顧蘅拒絕:“不必了,沒得讓她擔心。”

“那你還在這兒做什麽?”

顧蘅倒回來:“你都沒走,我怎麽先走?”

......

“我不是那等子人。”

“行行行。”顧蘅應得敷衍。

“走吧,你們崔顧兩家的寶貝疙瘩明兒及笄,你府裏的姨娘要忙死了!”

“......粗鄙。”

“我娘教的。”

“那還真是有勇有謀。”

“嗬!”

顧蘅頭也沒回,朝馬車走去。

*

三月二十日,京城雨後初霽。

顧府中門大開,朱漆門檻上係著紅綢,連石獅都掛了金鈴。

這般陣仗,不止因顧菀箏是當朝三皇子未婚妻。

更因為,這是如今朝中兩家炙手可熱的兩家重臣聯姻後首次大宴。

滿朝文武都等著借機攀附這位中書令大人。

朱雀大街車馬塞道,長公主的八寶香車直接駛入中門。

到達顧府臨水軒。

她扶著女官的手踏過紅氈,笑著同顧老夫人相互見禮。

“有勞殿下撥冗前來。”

“老夫人客氣,這等喜事,本宮怎麽能不來呢。”

王大將軍之女,崔時序的夫人王素茹攜禮而入。

一見兩人,連忙行禮。

老夫人笑道:“就等你這個舅母呢!”

長公主環顧四周,忽然挑眉問道:“今日這般重要的日子,怎不見顧夫人?”

“我瞧著倒是太後身邊的靜姝在招呼。”

顧老夫人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色。

“回殿下的話,靜儀前些日子操持家事太過勞累,染了咳疾。府醫說恐過了病氣給賓客,老身便讓她在莊子上將養著。”

她歎了口氣:“這丫頭倔得很,今早還差人送信來,說愧對菀箏,連女兒的及笄禮都不能親眼看著。”

王素茹適時插話:“倒也無妨,左右有老太太這個真心疼孫女的祖母在,定然委屈不了菀箏丫頭。

老夫人拄著鳩杖起身,向眾人團團一禮:“待她病愈,老身定帶著她一一登門致歉。”

巳時初

殿內讚者高唱:“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顧菀箏著采衣跪坐錦席,崔大夫人執紫檀梳為其梳發。

隨後將頭發盤成一個高髻。

等完成了,長公主親手將三皇子送的金累絲嵌紅寶發笄插入發髻。

長公主執起顧菀箏的手,指尖在那套赤金頭麵上輕輕一撫,鳳眸含笑。

“本宮這些年見過不少貴女,卻少有像菀箏這般品貌雙全的。”

她抬手示意女官呈上一柄羊脂玉梳:“這梳子原是先太後賜給本宮的,今日贈你”

“謝長公主賞。”

顧菀箏恭恭敬敬行了大禮。

雙手接過長公主的玉梳。

長公主忽然托起她的下巴,仔細端詳:“瞧瞧這眉眼,活脫脫就是年輕時候的顧大人。”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似是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轉而笑道:“顧老夫人好福氣。”

老夫人笑意吟吟:“多謝殿下誇讚了。”

前邊正廳內人聲鼎沸,朱漆大門內貴客絡繹不絕。

帶進陣陣香風。

“沈將軍到——”

唱名聲剛落,滿廳的談笑便驟然一靜,旋即又爆發出更熱烈的寒暄。

“沈老將軍!多年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

“老將軍戍邊辛苦,今日定要多飲幾杯!”

“好說!好說!”

沈冽拱手還禮,目光卻始終不離沈清棠。

見她頻頻望向門口,不由蹙眉,借著替她整理披風的動作低聲道。

“記住我的話,莫要落單。”

見客人收拾妥當。

顧府已經有小廝,丫鬟上前,準備引著二人往宴席處走

沈清棠心不在焉地點頭,視線早已黏在了門廊處。

顧家兩位公子在門邊迎客。

顧蘊之一襲月白長袍,外罩紫貂大氅,清雅如謫仙臨世;

顧蘊璋則一身墨色錦袍,同款的紫貂毛領襯得他眉目如刀。

兩人一左一右。

一個溫潤含笑,一個冷峻持重,惹得往來賓客頻頻側目。

“......”

沈冽額角青筋直跳。

有這麽好看?就那倆小白臉!

自己能一拳攮死倆!

這丫頭,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正惱著,門外又是一陣**。

“七皇子殿下到——崔公子到——江公子到——”

七皇子楚承宵一襲絳紫錦袍,腰間玉帶上懸著枚不起眼的黑玉令牌。

他含笑與眾人見禮,目光卻越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顧蘊璋。

“你今日倒還人模狗樣的。”

顧蘅艱難維持著笑容。

笑了一早上了,臉都僵了!

“家父在裏頭呢。”

暗示,三位裏邊走。

堵人家門了。

七皇子撇撇嘴,走就走。

“顧大人。”少年皇子嗓音清越,“今日叨擾了。”

顧昀朗笑拱手:“殿下親臨,蓬蓽生輝啊!”

廳內頓時又掀起一陣恭維浪潮。

“七殿下龍章鳳姿,當真天家氣度!”

“崔公子這身雲紋袍,莫不是江南今年的新緞?”

喧囂中,沈冽冷眼看著這群虛偽客套的權貴,隻覺胸中鬱氣更甚。

簷下銅鈴忽被疾風吹響,蓋過了滿室浮華。

就像邊關將士的哀嚎,永遠傳不到這錦繡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