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顧蘅先去明禮院探望顧蘊之。

見他雖麵色蒼白,瞧著狀態不錯。

與往日並無大異,這才放下心來。

顧蘅確認顧蘊之無礙後,便準備出府一趟。

赴七皇子之宴,總不好空手而去。

昨夜顧蘅翻遍顧蘊璋的庫房,不是物件太過名貴不宜相贈,就是些少年玩物,實在拿不出手。

思量再三,她決定親自去長安街挑選。

晨光熹微熹,長安街上行人尚稀,青石板路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顧蘅想著顧蘊之昨夜說賬還沒盤。

便決定先去醉仙樓看看。

行至醉仙樓門口,這才發現柳鳶早已候在門前。

她今日特意換了身簇新的藕荷色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素銀簪。

既不失體麵又不顯招搖。

柳鳶早得了消息,備齊賬冊候在樓中。

“東家來得正好,”柳鳶引著眾人上樓,“新到的君山銀針剛泡上。”

她親自推開雅間的雕花門,一股淡雅的茶香迎麵而來。

鬆石將匣子放在角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雅間陳設。

紫檀木的茶案上擺著官窯青瓷,牆上掛著當代大家的山水畫。

處處透著雅致。

顧蘅一看,就知道是柳鳶接手後對店裏的裝飾進行了調整。

從前醉仙樓處處透漏著貴氣,但是那終究是浮於表麵的富麗。

哪有如今處處不顯山漏水的精致。

柳鳶斟茶的手勢行雲流水,鬆石瞪圓了眼睛。

看柳鳶衣袂翻飛,最後優雅落座於顧蘅對麵,心中暗讚:雅!太雅了!

待顧蘅飲過茶,柳鳶才從袖中取出賬冊,輕聲道:“東家請看,上月盈餘都在這裏了。”

“這五千兩是醉仙樓近來的純利。莊上送來的糧米很得客人喜歡,省了不少采買開支。我另留了一千兩作下月用度。”

顧蘅邊聽邊點頭,從那疊銀票中抽出一張百兩的:“給夥計們分了吧,這半月辛苦了。”

說著又取出五十兩遞過去:“這是給你的。”

柳鳶驚得瞪大眼睛。

在京城,雖說寸土寸金。

但像她這樣的掌櫃月錢二十兩已是頂天。

顧蘅一出手就是五十兩!

還不算她本就有的月錢。

見她發愣,顧蘅淺笑:“這些日子辛苦了,是你該得的。”

柳鳶眼眶一熱:“您是我見過最好的東家。”

顧蘅挑眉:“我爹不是說,你一直在顧家當鋪?”

“我竟不知,你何時還有別的東家?”

柳鳶一愣:“我見別人都這麽說,這不是顯得更真誠嘛。”

顧蘅莞爾:“對了,我看你近來操勞,從府裏給你帶了兩個人。後日我回國子監後,就讓他們來跟你學著,你也好輕鬆些。”

“日後有事,你交給他們做,你隻需要總調度一下即可。”

柳鳶捏著那五十兩銀票。

本想著累死也值了,聞言更是感動不已。

天啊,多好的東家,還怕把她累死。

“多謝東家。”

顧蘅正色,示意柳鳶附耳過來。

“還有件事要你留意...”

柳鳶:剛誇的你....

出了醉仙樓,已是巳時三刻。

長安街上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

顧蘅理了理衣袖,問鬆泉:“京中何處可買拿得出手的禮品?”

鬆泉會意,答道:“前麵不遠有家'雲裳閣',專營上等綢緞珍玩,最是合適。”

顧蘅點頭,那就去吧。

行至半途,一座雅致的二層小樓映入眼簾。

匾額上“錦繡坊”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鬆泉見顧蘅停住腳步,也看了一眼。

低聲解釋:“這是京城數一數二的成衣鋪子,多為達官顯貴定製衣裳,偶爾也擺幾件成衣作樣。”

顧蘅駐足思忖,近來身量又長了寸許,確實該添置新衣。

雖老夫人允了大氅,但她怎會真去討要?

而且繡娘製衣,隻怕得下次休沐回來才能穿上了。

這樣想著,便抬腿踏入踏入店門。

四下環顧,隻見這一樓陳設清雅,幾件樣衣零星掛著。

掌櫃眼尖,見來人氣度不凡,立即迎上前。

“公子樓上請,二樓都是新製的精品。”

鬆泉看了顧蘅的眼色,示意掌櫃的在前頭帶路。

二樓果然不同,各色錦袍整齊陳列。

顧蘅一眼相中一件玄色錦袍,袖口用金線繡著暗紋雲雷。

掌櫃見顧蘅目光停留在那件玄色錦袍上,立即會意。

連忙招呼小二:“快把那件墨雲錦的袍子取下來給公子瞧瞧!”

小二手腳麻利地將衣袍取下。

掌櫃雙手捧著遞到顧蘅麵前:“公子您看,這料子是江南特供的雲錦,暗紋都是金線繡的。這針腳,這做工,絕對配得上公子的身份。”

掌櫃見顧蘅沒有搭話,也不覺得被冷落了。

繼續不遺餘力的介紹:“這內襯用的是上好的貂絨,但是因尺寸略小一直未售出。”顧蘅伸手摸了摸衣料,確實細膩柔軟。

偏頭看了看,尺寸應當正合適。

瞧見顧蘅沒有開腔,想來應當是滿意的。

掌櫃繼續開口。

“這件隻要五百兩銀子,您這樣的貴人穿出去,那才叫相得益彰。”

五百兩!顧蘅心頭心頭一跳。

她在莊子上時,一頭野豬才值一兩銀子。

這一件衣裳竟要五百頭豬的價錢?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想起顧蘊璋衣櫃裏那些同樣精致的衣袍,突然對京城的奢靡有了更深的體會。

這世道,有人一擲千金買件衣裳,有人終年勞作卻食不果腹。

顧蘅眸色微沉,心底那股對這不公世道的厭惡又深了幾分。

“包起來吧。”她終是開口,聲音平靜。

既然要在這權貴圈中周旋,這些表麵功夫不得不做。

掌櫃喜出望外,連忙帶著顧蘅幾人準備下樓結賬。

在轉身時,顧蘅又見一件月白長袍。

銀絲暗紋若隱若現,領口袖緣鑲著雪白的狐狸毛,溫潤如玉。

顧蘅心下一動。

掌櫃見顧蘅盯著那件月白錦袍出神,忙上前賠笑道。

“公子好眼力,這件用的是上好的冰蠶絲,銀線暗紋都是蘇州繡娘一針一線繡的。隻是...”他略一遲疑。

“隻是這尺寸對公子來說,怕是大了些。”

顧蘅指尖輕撫過衣袍上精致的紋路。

這件衣裳,第一眼就覺得該是顧蘊之的。

他穿上定會如謫仙般出塵

眼前浮現出昨日顧蘊之頹然倒在榻上的模樣。

那自厭自棄的話語,那灰敗的眼神,與記憶中那個溫潤如玉的兄長判若兩人。

雖然查賬一事被他利用,可他到底沒傷她分毫。

甚至細心地留意到她銀錢的拮據。

親自送來了影子。

“一並包起來吧。”顧蘅輕聲道。

左右醉仙樓的進賬已經到了,當鋪那邊還有。

就當是,還人情了吧。

掌櫃愣了一下,隨即喜笑顏開:“公子爽快!”

親自將衣裳包好,將人送出門外。

待顧蘅一行人離去後,錦繡坊二樓的雅間珠簾微動,一道修長身影緩步而出。

臉上神情晦暗不明。

那人一襲靛青色錦袍,腰間懸著的羊脂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倚在窗邊,望著樓下遠去的馬車,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顧家的公子,出手倒是闊綽。”

他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方才顧蘅碰過的那匹錦緞,一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譏誚

“一千兩銀子,眼都不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