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見翡翠眼眶微紅,輕聲安慰:“若是仆廬那邊也有人這般輕浮,你定要告訴我。”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既跟著我出來,斷沒有讓你受委屈的道理。”

翡翠素手執素布,指尖微微顫抖。

她雖是老夫人身邊得臉的丫鬟,可自幼長在內宅,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方才被那些公子哥肆意打量的羞憤。

此刻在顧蘅的溫聲細語中化作了鼻尖酸意。

一聽這話,怕顧蘅擔心忙道。

“奴婢問過鬆煙了,仆廬分東西兩院,小廝婢女各有門禁,不會——”

話到一半又哽住。

顧蘅一把按住她肩膀:“記住,有事必得告訴我。”

翡翠應下,繼續收拾屋子。

崔懷瑾神秘兮兮地湊近。

壓低聲音道:“明日開學大典,皇子們都會到場,聽說......聖上也要親臨。”

顧蘅指尖一頓。

眼前驀地閃過宮宴那日明黃衣角掠過的一幕。

以及那塊意味不明的金牌。

她不動聲色地挑眉:“你又不是沒見過聖顏,興奮什麽?”

“哎呀!”崔懷瑾急得直拍大腿,“你前些日子養傷不知道,楚宴錦那廝帶著他那幫狗腿子,沒少給七皇子使絆子!”

“要不然宮宴那日七皇子替你說話,怎會被聖上冷落?”

顧蘅故作恍然:“我說呢!這廝焉壞。”

她斜眼瞥他:“當初是誰信誓旦旦說三皇子人好來著?”

這是鬆煙悄悄跟她說的。

崔懷瑾對沒人沒有抵抗力。

第一次見三皇子還說人家是好人,還要為了人家跟顧蘊璋絕交。

把顧蘊璋氣個半死。

崔懷瑾聞言耳根一紅,氣惱的擺了擺手:“陳年舊事提它作甚!都怪那廝偽裝的太好了!”

忽然又堆起笑臉:“好兄弟,快給出個主意,明日非得讓他當著聖上出醜不可!”

顧蘅震驚:“你為什麽不想??”

“我......”崔懷瑾扭捏地搓著衣角,“我腦子能想出來的招,不用查就知道了。”

顧蘅:“......”

幹笑一聲:“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崔懷瑾還在那喋喋不休地念叨著,明日如何讓楚宴錦出醜。

顧蘅揉了揉太陽穴,突然問道:“存清怎麽還沒來?”

“他總是來得晚,你別打岔!”崔懷瑾不滿地瞪眼,“快說說你有什麽法子?”

顧蘅無奈地歎了口氣:“你放心,我自有打算。”

忽然有些懷念莊子上的日子。

至少那時,她隻需要擔心怎麽活下去。

而不是在這龍潭虎穴裏周旋於幾位皇子之間。

崔懷瑾見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什麽呆呢?到底什麽法子?”

顧蘅回過神,扯出顧蘊璋式的痞笑:“明日你隻管看戲便是。”

崔懷瑾滿意:“就知道你行的,我沒信錯你。”

“......你回去歇著吧,你不累嗎?”

待崔懷瑾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後,顧蘅倚在窗邊沉思。

既要讓三皇子出醜,又不能太過火惹禍上身......

她目光落在案幾上的《禮記》上,忽然計上心頭。

楚宴錦最重“賢王”名聲,明日大典必會主動請纓第一個作《開學頌》。

讓鬆煙提前在硯台裏摻入微量鬆煙墨——這種墨遇水不暈。

但會隨書寫逐漸變淡,最後半篇字跡將模糊難辨。

既打壓了三皇子氣焰,又不容易讓人查到

這隻能怪自己準備的時候不小心,誰也怪不到她頭上。

顧蘅指尖輕敲案幾,忽然問道:“我們可帶了鬆煙墨?”

鬆煙點頭,從箱籠暗格中取出一個錦盒:“帶著呢。怕您臨摹用不慣別的紙,特意備了。”

顧蘅接過墨條細細端詳——烏黑潤澤。

與尋常徽墨別無二致,唯有湊近細聞時。

才能嗅到一絲極淡的鬆木清香。

她心下滿意,悠然起身。

大搖大擺地往隔壁齋舍去:“我找崔懷瑾討教功課。”

崔懷瑾正趴在案上苦思良計。

見顧蘅來訪,頓時來了精神。

“你身邊那個會輕功的暗衛呢?”

顧蘅開門見山,將墨條往案上一擱,隨即讓崔懷瑾附耳過來。

崔懷瑾聽著眼睛瞪得溜圓:“這、這墨有什麽特別?”

“特別?”顧蘅笑得意味深長,“這墨遇熱則淡。"

崔懷瑾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咧嘴笑了:“妙啊!到時候祭酒隻會覺得是他緊張手汗,汙了字跡!”

一巴掌拍在顧蘊璋的肩膀上:“還是你小子腦子好使。”

“那還用說?”

大典伊始

辰時正,鍾鼓齊鳴。

顧蘅站在學子隊列中,抬眼望去。

三位皇子隨聖駕而來。

七皇子楚承宵走在最前,絳紫宮裝襯得膚白如雪。

鳳眼微挑,唇若塗朱,生的十分精致。

三皇子楚宴錦落後半步,一襲月白錦袍,眉目如畫。

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行走間玉帶輕晃,端的是一派溫潤君子之風。

顧蘅聽到崔懷瑾嘀咕了一句:裝貨

......

真性情啊!

崔懷瑾你牛啊!

四皇子楚明煜走在最後,玄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並不符合時下的審美。

輪廓深邃,薄唇緊抿,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冷峻。

祭酒剛宣布“請諸皇子示訓”。

楚宴錦便迫不及待出列:“兒臣願拋磚引玉。”

“巍巍學宮,育才以德——”楚宴錦筆走龍蛇,前半篇字跡清雋。

可寫到“克勤克儉”時,墨色突然變淡。

最後“聖訓煌煌”四字竟淡如雲煙。

滿座嘩然,從未有過的事。

莫不是三皇子越俎代庖,頂替了原本嫡子的位置,才惹怒了神明?

皇帝皺眉:“宴錦。”

這可不是什麽吉兆啊。

“兒臣、兒臣......”楚宴錦額角沁汗。

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得意的“賢”字暈成一團墨豬。

崔懷瑾嘴角剛揚起,忽覺一道寒光刺來。

三皇子楚宴錦正冷冷盯著他,眼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氣氛凝滯之際,絳紫衣袖倏然橫亙其間。

七皇子楚承宵不知何時已擋在前方,麵無表情地與楚宴錦對視。

鳳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挑釁。

“三皇兄。”楚承宵聲音恭敬冰冷,“祭酒大人正等著您重寫呢,您瞧著我們做什麽?”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