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懷瑾一聽要去顧家,頓時來了勁。
袖子往腦門上一抹,擦掉剛沁出的汗。
崔時序看他這副毛毛躁躁的樣子,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
讓他去真的沒問題嗎?
可別又得罪了顧家。
但崔氏被送走,不僅顧家。
就連崔氏跟著的人連個信兒都沒捎來。
左右家裏也沒有旁的人去了,隻能讓這傻兒子去探探虛實。
崔懷瑾得了令,興衝衝到了顧府。
門房見是常客,直接引他去聽月軒。
鬆煙一見他,像見了半個主子。
昨日也得了老爺的吩咐,同崔家的人,事實如何就怎麽說。
於是竹筒倒豆子般把昨夜的事說了,
崔氏如何用白綾勒顧蘅,如何要置他於死地。
崔懷瑾聽得小臉煞白:“堂姑姑竟這般狠毒?”
鬆煙哼道:“幸好主子沒事,不然你可就少了個好兄弟。”
崔懷瑾頓時眼淚汪汪,他是真不敢想三巨頭沒有了顧蘊璋該有多難受。
他風寒養病,他們幾人都百般不適了。
此時聽到顧蘊璋被如此對待,更是一腔義氣在心頭。
喝道:“快領著我進去!”
顧蘅剛醒不久,正虛弱地靠在榻上。
仍由青黛一邊換藥一邊碎碎念。
翡翠記著顧蘊之的叮囑,已差人去通報。
崔懷瑾衝進內室,隻見他最好的兄弟臉色慘白靠在軟枕上。
墨發披散,卻襯得眉目如畫,病弱中透著一股驚心的破碎美感。
可那雙眼睛冷冷淡淡掃過來時,崔懷瑾心頭一顫。
——完了!該不會連他也被恨上了吧?
嗚嗚,我最好的兄弟啊。
顧蘅忽然咳嗽起來,唇邊溢出一絲血跡。
崔懷瑾快步上前:“怎麽這麽嚴重!”
青黛知道他的身份,隻默默回答:“府醫說肋骨斷了四根,傷著肺了。”
“你總算舍得來看我了。”
頂過了一陣難受,顧蘅又扯出顧蘊璋常見的痞笑。
可這笑容讓崔懷瑾看著更是難受。
心中怒火難抑,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花幾、
“嘩啦!”
青瓷花瓶應聲倒地,碎成數片。
顧蘅瞪大眼睛,聲音都變形了:“大少爺,這好像是我的花瓶吧!”
崔懷瑾這才回過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賠你幾個更好的。”
“你快拉倒吧,你今天都是空著手來的。”
“誰、誰空手了!”崔懷瑾急得耳根發紅,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我這不是被你嫡母氣糊塗了嘛!”
五張百兩銀票拍在案幾上,顧蘅撚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吹了個口哨。
“你小子發了?對我這麽大方了?”
崔懷瑾氣得翻白眼:“你這張嘴可是真賤得很啊!”
忽然瞥見顧蘅蒼白的唇,聲音又低下去:“...傷成這樣還貧。”
顧蘅麻利地將銀票塞進枕下,突然歎氣:“也是我院子的人不中用,連群婦人都製不住......”
“少來這套!”崔懷瑾猛地站起來,“明日就給你送兩個會拳腳的來!”
崔時序對著空氣比劃兩下:“打不過總跑得過吧?”
顧蘅眼睛倏地亮了,哪還有半分病弱模樣:“當真?”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崔懷瑾說完才驚覺失言。
這禮法大過天的環境,說這話真是大逆不道。
鬆煙在外間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顧蘅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對青黛道:“去將暖閣書案上的木匣取來。”
青黛應聲而去,不多時捧回一個黑漆描金的木匣。
顧蘅朝崔懷瑾抬了抬下巴:“給你的。”
“送我的?”崔懷瑾眼睛一亮,隨即又狐疑道,“真的假的?”
“讓你打開就打開,”顧蘅笑罵,“怎麽婆婆媽媽的?”
崔懷瑾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掀開匣蓋。
匣中紅綢襯底,躺著一把五寸來長的匕首。
鞘身以烏木為底,嵌著細密的銀絲雲紋;
柄首一顆鴿血石,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崔懷瑾抽出刀刃,寒光乍現。
刃身窄薄如柳葉,脊線筆直,鋒口泛著幽幽青芒。
他隨手一揮,竟將案上果盤連盤帶梨齊齊削成兩半!
“這刀真不錯!”他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刀柄。
“那可不,我一眼就猜到你肯定會喜歡,”顧蘅得意地攏了攏被子,“本來說昨天給你,誰知道你昨天沒來。”
崔懷瑾心中湧起一陣內疚,聲音悶悶的:“要是我昨日沒聽我爹娘的話,直接來顧府找你......”
顧蘅見他這副模樣,心裏一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擺出這副喪氣樣,小爺我好著呢!”
她故意揚起眉,露出顧蘊璋式的痞笑:“等過幾日國子監開學,咱們有這銀票在手——”
她壓低聲音,眨了眨眼,“翻牆翹課豈不方便?”
崔懷瑾一愣,隨即哭笑不得:“你這人!傷成這樣還想著逃學?”
顧蘅望著他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心中微暖。
崔家如何她不在乎,但崔懷瑾對“顧蘊璋”的這份赤誠,卻是真心實意的。
看著崔懷瑾又重新歡天喜地的模樣,顧蘅暗自滿意。
七皇子那邊還需崔家周旋,但崔氏......
她撫過肋下傷處,眼神漸冷。
若是由得崔氏繼續發瘋,被滅口的可就不止蘭笙和玉簪了。
顧蘊之準備進屋時,正聽見裏頭傳來一陣笑聲。
崔懷瑾不知說了什麽,逗得顧蘅眉眼彎彎,蒼白的臉上難得浮現一絲血色。
少年清朗的聲音與顧蘅沙啞的笑聲交織,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和諧。
顧蘊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邁步走了進去。
崔懷瑾一見顧蘊之,立刻站了起來,規規矩矩地喚了一聲:“大表兄。”
顧蘅兩人原本都在沒形象的大笑。
一看崔懷瑾這變臉速度,臉色一僵。
好樣的,留我一人出醜。
崔懷瑾對這位表哥的感情頗為複雜,既敬又畏。
顧蘊之的容貌與顧昀一脈相承,俊美如玉,很難不讓人心生親近。
可偏偏性子卻冷得像塊冰。
那雙眼睛更是深不見底,做點虧心事看到他就發怵。
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喜怒難辨,讓人心裏發毛。
顧蘊之淡淡點頭:“你來了?”
崔懷瑾幹笑兩聲:“過年,我來看看。”
顧蘊之唇角微勾,眼底卻無笑意:“既然如此,你都來了,那我就隨你一同回去一趟,我這個做外甥的還沒去給舅舅拜年呢。”
顧蘊之冷眼看著崔懷瑾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心中了然——
崔時序這是被上次的事坑怕了。
既擔心顧崔兩家的關係徹底破裂,又不敢貿然上門觸黴頭。
隻得派兒子來探探口風。
可惜......
他目光掃過崔懷瑾亮晶晶的眼睛,顯然早把父親的叮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崔懷瑾一聽這話,頓時頭皮發麻,屁股不自覺地夾緊,弱弱道。
“可、可我才剛來,還沒和蘊璋說幾句話呢……”
顧蘊之掃了一眼倚在榻上的顧蘅,語氣不容置疑
“蘊璋好著呢,你晚些再來看他也一樣。”
崔懷瑾張了張嘴,還想掙紮,可對上顧蘊之那雙幽深的眼睛,頓時蔫了。
顧蘅適時地咳嗽兩聲,虛弱地擺擺手:“去吧,我正好也累了。”
崔懷瑾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
想到等下要跟表兄同坐馬車,頭都大了。
又偷偷瞄了瞄顧蘊之,一臉嚴肅的模樣。
最終耷拉著腦袋跟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