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疾步穿過回廊,遠遠便見暮山立在聽月軒院門前。

玄鐵麵具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顧昀心頭猛地一沉。

一路上所有的盤算霎時都拋到九霄雲外。

他快步上前,聲音發緊:“可是蘅兒......不好?”

暮山瞧見他,恭恭敬敬行了個跪拜大禮。

“回家主,二少爺無礙。是大少爺命屬下守在此處,不讓閑雜人等入內。”

“沒事就好......”顧昀長舒一口氣。

“那就好”

他反複念叨著這幾個字,素來淡然的麵上竟透出幾分後怕。

夜風吹散他鬢邊一縷發,這才顯出幾分顧昀這個年紀該有的疲態。

暮山默默退開半步,讓顧昀進去。

顧昀推開門,瞧見裏頭燈火通明,才將將放下心。

他可真怕啊,這一輩子汲汲營營,為的就是顧家門楣不墜。

若真讓崔氏毀了顧家血脈,他這半生籌謀還有什麽意義?

也是怪自己,明知道崔氏是個瘋子,自己也沒想著安排點人在聽月軒。

任由她在府裏攪風攪雨,直弄得家宅不安!

見顧昀自己推門進來。

驚得裏頭的鬆煙等人慌忙跪地:“見過老爺!”

顧昀大手一揮,徑直朝正房走去。

屋內,顧蘊之候在正廳。

顧蘅遲遲未醒,連趙府醫都查不出緣由。

顧蘊之內心愈發焦急,來回踱步。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的刹那,顧昀先紅了眼眶。

長談過後,顧昀重重跌坐在太師椅上:“去把你母親帶來。”

顧蘊之頷首,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外承佑立刻迎上:“主子?可有什麽吩咐?”

“去將母親帶來。”

“這...”承佑看著裏麵的顧昀,滿臉為難。

“去吧。”顧蘊之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又開口道。

崔氏被帶進來時眼中布滿血絲,一瞧見顧昀就忍不住哭起來。

顧昀負手而立,麵色陰沉地盯著眼前哀聲哭泣的崔氏:“你今日做了什麽?”

崔氏冷笑:“我不過是教訓個不敬嫡母的庶子。”

“教訓?”顧昀怒極反笑,“蘊璋記在你名下十餘年,我瞧著你今日是要活活勒死他!”

“勒死那又如何?”崔氏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不過是個......”

“母親!”顧蘊之突然出聲打斷。

崔氏轉頭看向兒子,聲音陡然尖銳:“你也要幫他們說話?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誰?”

顧昀揚聲,久居高位的壓迫感襲來:“夠了。”

崔氏聞言卻突然崩潰大哭:“你待我可曾有一絲真心,這麽多年,我為你操持家務,孝順父母,事必躬親,可你呢?你心裏可曾想過我!”

“你心裏從來就隻有那個早死的謝舒桐!眼裏可曾有過我!”

“住口!”顧昀額角青筋暴起,麵露嫌棄,“我與舒桐的事,上到宮裏聖上,下到市井小民,誰人不知?”

“當初是你,親口說下的不介意,誰知你十多年不曾放下,如今還愈發偏執!”

“我應下?”崔氏歇斯底裏地大笑,“若真是她我便也認了!”

顧蘊之閉了閉眼,廣袖下的手攥得死緊。

終究沒有開口,父母之間的事情,他唯有保持沉默。

“我對你還不夠寬容?”顧昀冷笑,“中饋大權盡付於你,蘊璋死後都沒休了你這個毒婦!”

“哈哈哈......”崔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一個寬容!你可曾正眼看過我和蘊之?”她猛地指向顧蘊之。

“你兒子病得快死了,你可曾像今天這般著急過?”

顧昀麵色鐵青:“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崔氏踉蹌著後退,“顧昀,你這副嘴臉真讓人作嘔!”

“活生生的把人逼瘋,還要擺出寬宏大量的模樣,你惡心誰呢!”

顧昀瞧見崔氏愈發癲狂的模樣,忍不住動怒。

“你今日對蘅兒下手,心思何其歹毒。”

“不僅想要取人性命,更是想要活生生的虐殺她!”

“若非院子裏有幾個得用的人,蘅兒自己有點自保的能力,隻怕我回來,看到的又是一具屍體!!”

崔氏並不回答,將矛頭突然轉向顧蘊之。

一時間眼中迸出怨毒的光:“你為何偏偏身子不好?你為何如此不爭氣?你自小我錦衣玉食地養著你,細心嗬護。”

“你身子不頂用就算了!”

“如今你卻冷眼旁觀,由得你父親聯合那些賤種作踐我!”她聲音嘶啞。

“顧蘊之,你當真是沒有心!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你知道嗎!”

顧蘊之淡淡抬眼:“我從未跟你說過需要這些。”

“啪!”

崔氏一記耳光重重甩在他臉上。

顧昀一驚,想要阻攔卻來不及了:“崔氏!”

崔氏歇斯底裏地吼道:“你不需要?那是你不需要嗎?你很想要,隻不過因為這破敗的身子不敢要!”

她指著顧昀,“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是虛偽的小人!”

顧蘊之心中一痛。

猛地抬頭,蒼白的臉上浮起指印。

他方才與父親苦苦周旋,才保下她的性命。

原來在母親心裏,他竟是這般不堪?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慘淡的笑。

“母親教訓的是。”

崔氏見顧蘊之一副漠然的模樣,說話愈發變本加厲

“你可曾對你的嫡親妹妹這般上心?為了那個野種,你調動暮山處理了我所有心腹!”

她轉向顧昀,冷笑:“你知道你兒子做了什麽嗎?外頭那些腳印,少說也有十幾條人命!”

“他一聲令下,一個活口也沒留!”

顧昀麵露震驚,看向自己的長子。

顧蘊之平靜地對視:“那是因為母親動作時並未避人,他們都知道了蘅兒的秘密。”

聞言,顧昀心下一鬆:“可處理幹淨了?”

“暮山做事,父親可以放心。”

“哈哈哈......”崔氏突然大笑,笑聲淒厲。

“兩個偽君子!我崔靜儀真是瞎了眼,嫁到這等人家!”

她死死盯著顧蘊之:“你身體裏流的是我的血!是我生的你!你為什麽......”

“啪!”

一記耳光打斷了她的話。

顧昀收回發麻的手掌,聲音冰冷:“來人,送夫人去莊子上靜養。”

崔氏捂著臉,突然安靜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對父子,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

暮山無聲上前,架起崔氏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