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朱砂細心為顧蘅穿好一件月白色長袍,素淨清雅。
想著他出門辦事,為求方便,腰間並未佩玉飾。
顧蘅卻皺了皺眉,沉聲道:“換一套,黑色織金的那件。”
“是。”
那套黑色織金長袍,雖顏色深沉,但金線暗繡雲紋,行動間流光隱現。
極其內斂尊貴,非尋常世家子弟能穿得起的料子。
朱砂連忙去取來,伺候他換上。
黑衣加身,顧蘅的麵容更顯冷峻。
玉鉤帶將細腰豎起,配上玉佩香囊等物。
少年眉目如畫,鼻梁高挺,唇薄而鋒,一雙桃花眼本該多情,此刻卻一片冷厲。
長發以一根墨玉簪束起,整個人透著股肅殺之氣,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對了,把昨日的賬本、地契都帶上。”她淡聲吩咐。
見一切妥當,顧蘅便帶著鬆煙、鬆石、鬆泉三人出門,直奔長安街。
長安街位於皇城東側,是京城最繁華的主街之一。
此處地段極佳,鋪麵寸土寸金,專做官員大臣、皇親國戚的生意,來往行人非富即貴。
醉仙樓便坐落於此,四間門麵,兩層樓閣,朱漆金匾,氣派非凡。
年初二已經開門營業。
顧蘅踏入酒樓,跑堂的小二一見來人衣著不凡,立刻堆笑迎上:“這位公子,樓上雅間請——”
鬆煙三人如鐵塔般立在顧蘅身後,麵色冷肅。
反倒是顧蘅神色溫和,指尖輕輕敲了敲櫃台:“聽聞醉仙樓前些日子換了掌櫃?”
小二見他穿著貴氣,又好聲好氣的說話,心中也放鬆幾分。
“公子是熟客?小的是新來的,不過聽說原先的劉掌櫃回鄉養老了。如今這位是崔府大管家的親侄兒,姓張。”
顧蘅唇角噙著笑:“哦?崔府的管家?”
鬆煙接收到顧蘅示意,上前一步冷聲道:“你們掌櫃的呢?”
小二見顧蘅一身錦袍華貴,不敢怠慢,連忙去二樓請人。
不多時,一位四十來歲的男子緩步下樓,一身靛青長衫,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頗有儒商之風。
隻是那雙眼睛精明銳利,透著市儈氣。
“不知三位公子有何貴幹?”他拱手一笑,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
鬆煙和鬆石對視一眼,狐疑道:“你是掌櫃的?”
男子略一遲疑,點頭:“正是。”
說罷,他才仔細打量起顧蘅,少年身形挺拔,一襲錦袍玉帶,麵容雖稚嫩,卻自帶世家貴氣。
隻是年紀尚小,他眼底不免浮出一絲輕視。
顧蘅眸光微冷,朝鬆煙使了個眼色。
鬆煙當即上前,一把扣住掌櫃的手腕:“你是誰家的掌櫃?”
張牧臉色一沉,怒道:“我見你來者是客,以禮相待,你此番做法意欲何為!”
鬆煙冷哼一聲:“你叫你主子來見!”
張牧眉頭緊蹙:“我主子豈是你這乳臭未幹的小兒說見就見的?你們是來鬧事的吧!”
鬆石也上前一步,厲聲質問:“原先的劉掌櫃去哪兒了?!”
張牧一驚,強作鎮定:“醉仙樓一直就是我張牧打理!”
鬆煙冷笑:“我竟不知醉仙樓何時換了你做掌櫃?”
張牧這才察覺不對,警惕道:“你們究竟是誰?”
顧蘅緩步上前,聲音不輕不重:“你替主人家做事,卻不知我是誰?”
周圍已聚了不少看熱鬧的食客。
張牧心下一慌,色厲內荏道:“我管你是誰!得罪了我,你可沒什麽好果子吃!”
旁邊有小二忍不住幫腔:“就是!你誰啊?知道我們掌櫃背後是誰嗎?”
顧蘅轉身,目光直直刺向說話之人:“那你說——他是誰?”
空氣驟然凝滯。
張牧看著少年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忽然意識到,今日怕是踢到鐵板了。
張牧額頭滲著冷汗,卻仍強撐著開口。
“這位公子,縱使您出身不凡,這醉仙樓也不是你能鬧事的地方!我們東家可是皇後母家!”
顧蘅聞言,忽地輕笑一聲。
那笑聲不輕不重,卻讓張牧後背一涼。
顧蘅慢條斯理地翻開賬冊:“這上麵寫的可是顧家的名字。怎麽,我查自家的鋪子,還要看你一個掌櫃的臉色?”
張牧大驚,細細打量,那一身衣服不是尋常世家子弟能穿的。
莫非真是顧家的人?
夫人不是說顧家二少爺重病不起,以後醉仙樓姓崔了嗎?
看著眼前顧蘅臉色紅潤,中氣十足的模樣,和顧家兩個病秧子不搭邊。
想來不過是旁支的來鬧事。
若真是讓一個旁支在醉仙樓鬧了事,隻怕夫人那邊不好交代。
這樣一想張牧心中大定,正要說話。
卻見那邊顧蘅趁著他思考之際,眼風一掃。
鬆墨和鬆石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製住了正縮在櫃台後探頭探腦的賬房先生。
鬆石長臂一伸,將櫃台上的賬冊盡數攬進懷裏。
“你們幹什麽?!”
小二見狀,當即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後廚聞聲衝出幾個膀大腰圓的打手,擼起袖子就要圍上來。
張牧見勢,頓時有了底氣,指著顧蘅厲聲喝道。
“哪裏來的毛賊,敢在醉仙樓撒野?給我狠狠打!打死了算我的!”
他眼中盡是猖狂之色,顯然平日裏仗著崔家的勢,沒少作威作福。
一眾打手圍了上來,個個麵目凶狠。
而顧蘅卻是不慌不忙,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枚玉佩。
白玉溫潤,上刻顧家家徽。
張牧認得此物,這是顧家嫡支子弟才有的信物。
霎時,臉色驟變,“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小、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爺大駕光臨,罪該萬死!”
小二和打手們愣在原地,舉起的棍棒僵在半空,進退不得。
顧蘅不理會,轉身朝幾桌賓客拱手一禮,溫聲道。
“諸位,今日醉仙樓有些事要處理,擾了各位雅興,實在抱歉。”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緞荷包,遞給鬆煙。
“今日諸位在店裏的消費,全記在我顧二賬上。另備一份薄禮,權當壓驚。”
鬆煙會意,立刻帶著小二挨桌退回銀錢,又吩咐後廚將未用完的酒菜悉數打包,客客氣氣地將人送出門去。
顧蘅無意為難小二和打手們,他們不過是為了幾兩銀子來這兒賣力。
“你們都先回去吧,後日再來。”
原本跪了一地的人戰戰兢兢跪了一地的人做鳥獸散。
不過片刻,原本喧鬧的酒樓便安靜下來,隻剩幾人。
顧蘅垂眸,指尖摩挲著玉佩,語氣輕緩卻字字清晰。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