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與顧昀驚怒的視線。
宮內氣氛壓抑,巡邏的侍衛明顯增多,且多是生麵孔,眼神警惕。
顧蘅在下馬石前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走向皇帝日常起居的宮殿。
林少知緊隨其後,低聲道。
“陛下近日一直被困在寢殿,顧昀和崔家的人看守甚嚴。”
殿門外的太監試圖阻攔,被顧蘅一個冰冷的眼神逼退。
她直接推門而入。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彌漫著一股藥味和熏香混合的沉悶氣息。
楚承宵穿著明黃的常服,正焦躁地踱步,聽到動靜猛地回頭。
看清來人是顧蘅時,他眼中先是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蘊璋!你終於回來了!”
但下一刻,當他徹底看清顧蘅的模樣。
未刻意掩飾的體態,清冽的眉眼。
雖然依舊一身戎裝煞氣逼人,但那屬於女子的輪廓和氣息已無法掩蓋。
楚承宵臉上的驚喜瞬間凝固,化為濃濃的驚愕和不可思議,他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你……”他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有些變調,“蘊璋…你竟然真的是女子?那些流言……”
顧蘅沒有回答他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她的目光掃過楚承宵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龍袍。
然後落在他身後幾個垂手侍立,卻鼻青臉腫戰戰兢兢的小太監身上。
眉頭蹙起。
“殿下這是怎麽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拿身邊的人出氣?”
楚承宵被她說得一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屈辱,隨即那屈辱又迅速被更大的情緒淹沒。
是了,她如今是女子!
這個認知最初帶來的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近乎瘋狂的狂喜猛地竄上楚承宵的心頭!
女子!
她竟然是個女子!
女子好啊!女子總比男子更好控製!
更何況她手握兵權。
這會兒能進來,說明顧昀是製不住她的!
這是上天賜給他的,對抗顧昀,擺脫傀儡命運的絕佳利器!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上前兩步,眼神熱切得嚇人。
“蘊璋!不,顧……我知道!我知道你恨你父親!否則你當年也不會忤逆他,執意要將你母親送去南陵安葬,是不是?”
他試圖用共同的情緒拉近關係,聲音裏充滿了蠱惑。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眼前人是誰。
“我們都一樣!都被他們逼得沒有活路!顧昀跋扈,崔家貪婪!他們何曾把我們當人看?不過是棋子!”
顧蘅眸色微暗,看著他,沒有說話。
楚承宵以為說動了她,情緒更加激動。
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但我們有機會!現在你有兵!就在外麵!我們聯手!隻要你幫我……不,幫我們!事成之後,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興奮的光芒,一個自以為絕妙的主意脫口而出。
“你可以當皇後!對!皇後!隻要你願意,以後這天下就是我們二人的!再不會有世家掣肘!我們可以開創一個全新的……”
顧蘅終於開口,打斷了他的暢想,聲音聽不出情緒。
“殿下有何具體計謀?”
她需要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正常的。
楚承宵此刻已被長期壓抑的憋屈和突如其來的希望衝昏了頭腦,想也不想便道。
“計謀?要什麽計謀!你有兵啊!怕什麽!”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殘忍的天真和急躁。
“趁他們現在不備,把顧昀、崔時序、還有那些不聽話的老家夥……全都殺了!一了百了!”
看到顧蘅眉頭緊鎖,他立刻“貼心”地補充。
“你不用擔心弑父的名聲不好聽!我來!罪名我來擔!你就說是我下的旨意!”
顧蘅心中寒意驟升:“殺了?其中那麽多並無大錯的官員,甚至宮人侍衛,難道都要一並殺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楚承宵幾乎是吼出來的,他被傀儡皇帝的生活徹底逼瘋了。
任何阻礙在他眼中都成了必須碾碎的障礙。
“那些廢物留著有什麽用!原以為崔家是母族會幫我,卻不曾想他們比顧昀更貪得無厭!都一樣!都該死!清理幹淨了才好!”
他看著顧蘅沉默不語(實則是被他的瘋狂所震驚),誤以為她是女兒家心軟遲疑,需要更重的承諾和保障。
於是猛地朝顧蘅撲過去,眼中閃爍著一種扭曲的光彩,竟然伸手就去扯顧蘅的鎧甲束帶和衣襟:
“你若是不放心……我、我現在就給你個兒子!有了皇子,你的後位就穩了!我們就再也不用怕了!”
“不不不!”他語無倫次,興奮得滿臉通紅,轉身就想去抓禦筆,“我現在就寫封後的旨意!現在就寫!”
“你也是顧家的女兒!我娶誰不是娶?”
顧蘅在他撲過來的瞬間已然側身避開。
聽著他那些瘋狂而殘忍的計劃,最後一絲耐心終於耗盡。
就在楚承宵的手即將碰到她衣襟,又慌慌張張轉向書案時,顧蘅猛地抬手。
並非格擋,而是——
一記幹脆利落的手刀,精準地劈在楚承宵的後頸上。
楚承宵臉上的瘋狂和興奮瞬間凝固,眼睛一翻,軟軟地倒了下去。
被一旁的林少知下意識扶住。
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顧蘅麵無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看也沒看昏過去的楚承宵,聲音冷得像冰:
“看來殿下需要冷靜一下。”
“林統領,看好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
“哎,好勒。”
顧蘅走到窗邊,確認四周無人窺聽,這才極低地開口。
“謝衍呢?”
林少知聽到這個名字,眼神微凝。
當初謝衍第一次秘密來找他時,自己確實大吃一驚。
誰不知道謝衍是已故先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專司暗處之事,行事莫測。
這樣的人,怎麽會突然代表顧家的利益來找他?
林少知也壓低嗓音,語速加快。
“謝大人一直在暗中策應。將軍若再不回來,他恐怕就準備自己行動了。”
“他已收集了不少顧昀與崔家勾結、甚至與邊境狄戎有所往來的證據,並且……私下集結了部分謝家舊部。”
顧蘅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你讓他去榮園等我。”
“是。”
林少知應下。
隨即臉上露出一絲猶豫,遲疑了片刻。
想起沈清棠的擔憂,還是忍不住問道。
“那……沈將軍如何了?”
顧蘅被問得一愣,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沈冽,但很快便自然地回答道。
“沈將軍一切安好。”
這是她離京前就與沈冽通過氣的結果,也是她最大的底氣之一。
然而,林少知聽到“一切安好”四個字。
再結合崔懷瑾未曾歸來,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真…真的嗎?那……那為何沒有一同班師回京?”
他下意識地認為,是沈老將軍不願配合,遭到了顧蘅的……“處理”。
畢竟,慈不掌兵,這位新露真容的女將軍,手段顯然非同一般。
顧蘅何等敏銳,立刻從林少知的神色和語氣裏聽出了那未盡的猜測。
“林統領,”她微微挑眉,語氣似笑非笑。
“你是想讓沈老將軍一輩子以忠烈之名流芳百世,還是想讓他這會兒就跟著我進京,背上個附逆的罵名,晚節不保?”
林少知猛地一怔,瞬間恍然大悟!
是了!
沈老將軍地位超然,手握重兵,他若明目張膽地跟著顧蘅一起“兵臨城下”,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簡直就是公然造反,會立刻激起所有尚未明確立場的大臣和勢力的反對。
天下輿論也會瞬間逆轉。
而他按兵不動,保持在駐地“一切安好”,對外隻表示支持“肅清朝綱”,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威懾和壓力。
讓顧昀和崔家不敢輕舉妄動。
自己想岔了!竟然以為……林少知頓時麵紅耳赤,尷尬得無地自容。
“末將……愚鈍!”
他連忙低頭請罪,心裏卻為沈老將軍無恙而鬆了口氣。
顧蘅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看好這裏。”
她要先回一趟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