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麽渾話!”

崔懷瑾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痕,語氣恢複了往常的跳脫.

“我崔懷瑾是那種賣友求榮的人嗎?你是我兄弟……不,你是我過命的戰友!管你是男是女,這點永遠不會變!”

“趕緊的,先止血!謝相,你那兒不是有藥嗎?愣著幹嘛!”

顧蘅強忍著背後撕裂般的劇痛。

她的目光卻異常清明冷靜。

甚至帶著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近乎淡漠的威嚴。

她伸出手,並非為了求助。

而是穩穩地抓住了崔懷瑾的手腕,阻止了他試圖上前幫忙的動作。

她的聲音因失血而略顯低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懷瑾,我說的,你聽不懂嗎?”

崔懷瑾一愣,對上她的眼睛。

那裏麵沒有了之前的掙紮、脆弱或是憤怒。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這讓他感到陌生,甚至一絲心悸。

顧蘅繼續道,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

“我不需要你,冒著株連九族的風險,來替我瞞下此事。今日,你為我瞞下,我感念你的這份情義,他日必當回報。若你選擇告發,將我身份公之於眾,我亦不會怪你分毫,那是我顧蘅自己選的路,後果自負。”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殘酷。

完全劃清了界限,將選擇的權力和責任完全推給了崔懷瑾。

也將她自己置於一個看似被動、實則超然的位置。

若是昨日,甚至是幾個時辰前,顧蘅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那時還需如履薄冰,還需借助“顧蘊璋”的身份,還需小心翼翼守護秘密。

但就在今日傍晚,她送謝衍回知州府後。

便已聯係上了跟隨糧草隊伍秘密潛入北境的暮山。

暮山帶來的,是那一枚被她還給兄長的令牌

如今顧家暗部一萬精銳,已完全聽命於她。

兄長早已通過密令和信物,將最高指揮權移交。

而且,謝家殘存的,散落北境各處的近一萬暗部力量。

在見到信物和聽到特定指令後,也已宣誓效忠於她!

此刻,她手中掌握的力量,已遠超一個尋常將領。

甚至足以動搖一方格局!

進,她可以聯合北境軍,徹底擊退北戎。

以此軍功和實力為後盾,暗中扶持更易掌控的七皇子上位。

退,她可以憑借這兩萬暗部精銳和在北境軍中建立的威望。

牢牢占據北境三州,將其經營成鐵板一塊的獨立之地。

屆時,再將兄長安然接來,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何需再看京城那些人的臉色?

所以,崔懷瑾是否保密,於她而言,重要,卻已不再是生死攸關。

她感念情分,卻不再需要將朋友的命運捆綁在自己的秘密之上。

更不願因此欠下無法償還的人情債。

她給予崔懷瑾完全的自由選擇,既是坦誠,也是她此刻強大底氣的體現。

崔懷瑾怔怔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她依舊是那張臉,但那眼神中的從容和掌控一切的平靜,是“顧蘊璋”從未有過的。

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謝衍在一旁聽著,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深知此刻絕非糾纏這些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理智,盡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好了!今日這般情形,再多言也無意。北戎人還在外麵燒殺搶掠,當務之急是退敵。顧……顧大人,”

他看向顧蘅,目光掃過她背後依舊滲血的傷口,語氣頓了頓。

“你還……能行嗎?”

不行我抱著小小姐出去的得了

這話問得幹巴巴,一聽就是久在上位的人偶然行為。

崔懷瑾被謝衍的話點醒,這才回過神來。

猛地想起顧蘅還受著重傷!

他立刻上前,焦急道。

“對對對!蘊璋!藥呢?金瘡藥在哪兒?你快坐下,我幫你處理傷口!”

說著就要去扶顧蘅。

謝衍見狀,眉頭瞬間擰緊。

幾乎是本能地一把將崔懷瑾推開,動作甚至帶著點粗魯!

(謝衍內心:紅蛋!你什麽身份?!一個外男也想給她上藥?看都不該你看!)

崔懷瑾被推得一個趔趄,愣了一下,頓時有些惱怒:“謝相!你!”

“夠了!”

顧蘅忍痛低喝一聲,打斷了這莫名其妙的爭執。

伸出手,語氣斬釘截鐵:“把藥給我!然後,讓我們先一起把外麵的北戎狗殺出去再說!”

顧蘅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仿佛背後的傷痛不存在一般。

那股屬於將領的殺伐之氣再次回歸。

崔懷瑾被這熟悉的氣勢一激,滿腔的惱怒和那點小心思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熱血一下子湧了上來!

是啊!

外麵還在打仗!

兄弟們還在拚命!

他猛地一拍腦門。

“對了!是沈將軍讓我來找你的!城門口壓力太大了,這次來的北戎兵太多了,隻怕有一場惡戰要打!需要我們立刻去支援!”

顧蘅聞言,眼神一凜,迅速做出決斷。

“好!把藥給我!你們先出去組織反擊!”

謝衍看著她背後那片猙獰的傷口,憂心忡忡地蹙眉:“你一個人……能應付嗎?”

這傷口不處理,如何戰鬥?

顧蘅卻已經沒耐心再跟他們耗下去,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行了行了!別磨蹭了!崔將軍,你熟悉軍中布置,立刻出去指揮!護著謝大人一起回軍營安全處!快!”

她直接將謝衍劃歸到了需要被保護的文官範疇。

崔懷瑾此刻心係戰場。

也知情況緊急,不再多言,重重點頭。

“好!蘊璋你……你自己小心!”

說完,也顧不上再計較謝衍剛才的無禮,一把抓住還有些遲疑的謝衍的胳膊。

“謝相,此地不宜久留,快隨我走!”

謝衍被崔懷瑾半拖半拽著拉出地窖。

“懷瑾。”

崔懷瑾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顧蘅沒有看他,隻是低著頭,專注地處理著傷口。

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以後……若有機會,叫我顧蘅吧。”

她頓了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終於為自己正名,輕聲道。

“蘅,是蘅芷芬芳的蘅。從今往後,我希望我的每一筆戰績,都屬於我自己。”

不是頂著顧蘊璋名頭的替身,不是顧家那個需要隱藏的影子。

隻是她自己,顧蘅。

崔懷瑾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麽。

眼神驟然亮起,他重重地點頭,毫不猶豫地應道。

“好!顧蘅!我記住了!”

而一旁的謝衍,在聽到“顧蘅”二字時,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酸澀而又複雜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蘅……

原來她叫顧蘅。

她一直頂著別人的身份、別人的名字,活在陰影裏。

即便取得了如此耀眼的功績,名義上卻都屬於那個叫顧蘊璋的人。

她心中……終究還是有不甘心的吧?

謝衍忽然想起顧蘊之那病弱卻深不見底的模樣,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那……那個真正的顧蘊璋呢?他現在又在何處?

是生是死?顧蘅頂替他的身份,是自願,還是被迫?

顧家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他看著顧蘅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而此刻,外麵的喊殺聲愈發激烈,容不得他們再多做停留。

“快走!”

崔懷瑾再次催促。

拉著神色複雜的謝衍,一頭衝出了地窖,投入外麵血腥的戰場和未卜的命運之中。

地窖內,重歸寂靜,隻剩下顧蘅粗重的呼吸聲。

她聽著遠去的腳步聲,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懷瑾,別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