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皇城太和殿。

百官身著朝服，依品階跪坐。

觥籌交錯間山呼萬歲，端的是一派海晏河清，普天同慶的盛世景象。

後妃們盛裝端坐兩側席間，姹紫嫣紅，百花齊放。

承平帝高踞龍椅，俯視著腳下這片為他歌功頌德的繁華，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帝王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在幾位重臣身上幾不可察地加重了份量。

他在無聲地權衡，如同欣賞一幅自己極為滿意的畫作。

一片華服錦繡中，顧蘅身著一襲蒼青色雲鶴紋錦袍，腰間懸著溫潤如水的羊脂蟠龍佩，玉樹臨風。

她正與幾位官員寒暄，從容應對，談笑風生，俊逸的眉宇間一派風輕雲淡的閑適。

與這肅穆又熱烈的場景完美融合，頗有顧昀在朝的風範。

靖王的目光落在顧蘅身上，眼底深處凝著寒意：笑吧，顧蘊璋，盡情地笑。

待會兒，等你不得不‘嫁’入沈家時。

我看你那張俊臉上還能不能掛住這等瀟灑從容？

啊！光是想想就……令人期待。

禮樂稍歇。

顧昀緩緩出列，步伐沉穩如山。

他深深一揖，朗聲誦讀華美駢儷的祝壽詞篇，聲若洪鍾，字字珠璣。

言辭間對聖德的無盡稱頌，看著顧昀恭敬臣服的模樣，承平帝心中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為賀陛下萬壽，顧氏闔府，敬獻薄禮，聊表忠敬之心。”

他身後兩名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將兩份蓋著明黃錦緞的玉盤托至階前。

錦緞揭開。

左側玉盤上，一顆鴿卵大小、渾圓無瑕的明珠驟然顯現！

即便在殿宇萬千燈火映照下，它自身也散發出一種柔和清冷的的獨特光輝。

南海夜明珠！

傳說中能鎮邪祟、明心智的稀世奇珍！

滿殿頓時響起一片難以抑製的、壓低的驚歎抽氣聲！

右側玉盤上，則靜靜躺著一卷色澤沉暗、邊緣磨損的卷軸。

當它被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徐徐展開。

顯露出的內容卻讓整個太和殿的空氣瞬間凝滯！

那並非名家書畫。

而是一幅繪製著綿延山川、關隘雄城、河流險灘的輿圖！

沈冽驚呼：“這是前朝的山河輿圖孤本？”

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早已湮滅在曆史長河的邊防要塞、兵力部署、糧道水源、乃至隱秘的山徑小道……

其中有些要塞的名稱與格局，甚至至今仍是帝國重鎮！

此圖，曾是前朝太祖當年奠基之鑰。

其後便被列為皇家最高密藏，束之高閣，非天子欽點不得擅觀！

它代表的，是帝王眼中不可外泄的命脈！

龍椅之上，承平帝的目光在觸及圖卷展開的瞬間，如同被磁石牢牢吸附！

他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前傾，方才溫和閑適的帝王儀態**然無存。

混合著難以置信的狂熱與貪婪的精光，自那雙眼中驟然爆射出來！

真的是它！

山河輿圖！

太祖當年以此圖勘破天下格局，奠定九州歸一！

傳說它隨末帝自焚而毀於前朝宮殿

……竟……竟在顧家？！

這震撼遠超夜明珠帶來的感官之喜！

這是對一個帝王掌控欲滿足到極限的獻禮，是對他野心的共鳴，更是將他視為一國之主的認同！

顧家獻上此圖，意義非凡！

這可不是簡單的財富展示，這是將一族底蘊，親手捧到了他的禦階之下！

顧昀……忠心可鑒！

獻上此圖，便是獻上了顧家的命脈與忠心！

以此圖鑒之，他顧家已將身家性命，與朕的江山社稷，徹底捆綁！

這份熾烈的狂喜與激動，幾乎要衝破帝王的威儀壁壘！

然而，這份足以讓帝王心潮澎湃的獻禮在高踞鳳座的崔皇後眼中，卻不是那麽回事。

崔氏臉上那份母儀天下的雍容笑意瞬間僵住。

好狠的顧昀！

她太明白了！

以顧家之能，怎會不知此圖代表什麽？！

獻圖於帝，邀寵獻媚是假，借機敲打她崔氏，敲打整個外戚勳貴才是真！

這是明晃晃的示威！

是居高臨下的炫耀！

是在陛下麵前昭告世人：我顧家，不僅富可敵國，更能觸及連皇家密庫都無法觸及的國之重器！

你們崔家算什麽？！

不過是躺在祖宗功勞簿上，靠女兒裙帶維係的所謂世家罷了！

在座的世家大族裏。

唯有崔家，當年耗費巨大心力欲尋此圖而不得，最終成為祖父心頭遺恨！

顧家今日此舉，無異於當眾狠狠摑了崔家，摑了她崔皇後一記響亮的耳光！

強烈的屈辱感讓她藏在華麗鳳紋廣袖下的手，驟然握緊！

殿堂之下，死寂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更加壓抑的震撼所取代。

年邁的勳貴宗親，渾濁的眼底爆射出難以置信的駭然！

心頭唯有四字：權勢滔天！

謝衍等人，臉色變得極其凝重複雜，看向顧昀的目光充滿了審視與前所未有的忌憚！

獻此物，顧家是徹底綁上皇權戰車，再無退路？

抑或是手握把柄，行那自汙又示強的絕險之策？

無論何種，皆非等閑！

顧家……當真深不可測。

崔懷瑾倒吸一口冷氣之餘，心頭泛起苦澀。

恍惚間想起少時與“蘊璋”在國子監共讀。

兩人曾笑談“將來同朝為官，共治天下”。

那時他覺得，崔氏與顧氏皆是頂級門閥，他們注定是平起平坐的知己。

可今日顧昀輕描淡寫獻上前朝山河輿圖，而崔家卻連觸碰這等秘藏的資格都沒有。

他死死盯著那卷泛黃的輿圖，指節攥得發白。

崔家與顧家，從來不在一個層麵。

權勢滔天四字，直至今日才領略真意！

百年望族，當如斯？

原來……這才是你顧蘊璋真正的世界。

難怪那沈家女如此傾心。

權勢如斯，幾人能不動容？

角落裏那些依附顧家或者心存投靠之意的官員，眼中則充滿了狂熱！

整個太和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心底對於顧家龐大陰影的重新認知。

敬畏、忌憚、依附、仰望……種種複雜情緒交織。

顧家權勢，在眾人心中，已被這幅圖。

推上了一個幾乎與皇權並肩令人窒息的高度！

顧昀麵上恭敬，心中冷笑。

一個亡國的破地圖，也值得你們這般緊張？

若我拿出高祖時期的九州兵略，你們豈不是要跪著接？

蘊之讓他獻禮時，他還有些疑惑。

但一聽此舉意在警告皇帝和蠢蠢欲動的朝臣。

顧昀便迅速答應下來。

是該讓那些不長眼知道，顧家的權勢，如淵似海！

崔時確身為崔家家主，靜坐席中，麵色如常。

唯有袖中手指微微顫抖。

他比兒子更清楚，顧家能拿出前朝秘藏，意味著他們的底蘊遠超崔家想象。

崔氏百年積累，在顧家眼裏恐怕隻是笑話……

拿什麽鬥？

拿命嗎？

目光掃過顧蘅從容的身影，更覺刺眼。

自己比不過顧昀，就連懷瑾也比不過顧蘊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