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這句話比剛才的巨響更加沉重地砸在顧蘊之心頭!
他腦中一片空白,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徹底慌亂:“蘅兒,你知道兄長不是這個意思!”
話落。
屋內死寂。
顧蘅定定地看著她視為自己人的兄長。
他站在那裏,白衣勝雪。
麵容蒼白,唯有眼尾那粒朱砂淚痣紅得刺目。
她知道自己是在遷怒,顧蘊之沒有錯,他不過是心軟,不過是顧念血脈。
可她無法容忍。
我視你為至親,為了你一再忍讓。
克製想將人殺之而後快的衝動。
“你說我不懂後宅女人的苦......”顧蘅低語,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中,“你讓我放過她,原諒她......”
那我算什麽?
可後麵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或許真如阿娘所說,她骨子裏就是個冷情的人。
狂怒過後,竟隻剩下一片出奇的平靜。
真是可笑。
她居然天真地以為,顧家真會有人為她籌謀。
燭火瑩瑩,照得她眉眼愈發清冷。
這一生,真正為她著想的......
從來就隻有阿娘一人罷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以後我的事,不必你費心了。”
說著,她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虎符,指尖一鬆。
“當啷!”
兵符砸在滿地碎瓷間,驚起一聲刺耳的清響。
“這也不必了,我想要的東西,我自己會爭。”
顧蘊之心神俱震:“蘅兒!你這是要做什麽?!“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卻被她側身避開。
顧蘅看著他蒼白指尖上沾染的血跡,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嫡兄,我們本就不是一母同胞。”
她一字一頓,近乎殘忍:“你有所取舍,實屬尋常。”
顧蘊之如遭雷擊,身形晃了晃,扶住案幾才勉強站穩。
他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不是的,我選的一直是你......
顧蘊之心口仿佛被利刃狠狠貫穿。
他怎麽能說出那些混賬話?
他怎麽會忘了顧蘅為他做的事?
他一次次告誡顧蘅要謹慎,要隱忍。
卻從未想過,她是如何獨自在這虎狼環伺的朝堂上掙紮求存。
她束胸時的疼痛,服用的藥物,模仿男子儀態的艱辛,時刻提防身份暴露的恐懼......
一滴淚猝不及防地滑落,砸在染血的素帕上。
顧蘊之伸手想抓住轉身離去的顧蘅。
可人已經轉身,一雙玉手隻握住一縷冰冷的空氣。
“蘅兒......”他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隻能反複重複那句蒼白的話語,“兄長不是這個意思......”
可顧蘅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長廊盡頭。
月光照在滿地碎瓷上,映出他慘白的臉。
太遲了......
顧蘊之緩緩跪坐在狼藉之中,任由碎瓷刺入皮肉。
他的蘅兒......
再也不會信他了。
門外,鬆煙等人早已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顧蘅踏著滿地月光離去,再未回頭。
*
翌日清晨,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巍峨的顧府門楣,門口倆石獅子也顯得無精打采。
沈冽一身威重的紫色常服,麵色沉肅,不怒自威。
他一隻寬大有力的手掌按在腰間懸掛著的一個錦囊上。
裏麵是沈家世代相傳,能一分為二的龍鳳呈祥羊脂玉佩。
今日孫女硬是將其翻了出來,說是有大用。
他身旁的沈清棠,則是一身俏麗的鵝黃襖裙。
肩上披著雪白的狐裘滾邊小坎兒,粉雕玉琢的小臉上神采飛揚。
與祖父的凝重和顧府的壓抑形成鮮明對比。
兩人甫一下車,顧府大門緊閉著,連守門的小廝都比往日顯得拘謹萎靡。
門房管事是個精瘦的中年男子,見到沈冽這位上將軍親臨,立刻小跑上前。
恭敬地深深打了一個千:“沈將軍!”
他臉上勉強堆起笑容,眼神深處卻彌漫著濃重的心事。
沈清棠卻完全沒注意這些,她一步上前,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門前的沉寂,帶著少女毫不掩飾的期待:“管事叔叔,你們家二公子可在府上?”
管事下意識地抬眼看了看沈將軍那威嚴的麵容,又看看眼前這位粉團兒似的小姑娘,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遲疑和為難。
“沈將軍,您……您二位今兒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他一邊說,一邊眼神不自在地瞟著依然緊閉的朱漆大門,竟絲毫沒有要請這二位身份尊貴的客人進府的意思。
沈冽濃眉頓時蹙起。
久經沙場的他,敏銳地捕捉到這管事言辭閃爍、態度敷衍下的異常氛圍,以及那緊閉大門的沉重壓力。
一股濃濃的不悅升騰起來。
堂堂上將軍,帶著孫女登門,竟在門口被攔著問話?
可惜,他身邊的孫女有著閃電般的反應速度。
沈清棠一聽這話,秀氣的眉毛一揚。
根本沒理會管事語氣中的推搪和祖父的不豫,隻覺得這事簡單明了得很。
她櫻唇輕啟,一個甜美清脆、卻又石破天驚的聲音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大喇喇地響徹在清晨寂寥的街口:
“我們是來找你們家二少爺提親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冽,這位位高權重、曾在萬馬軍中揮斥方遒的上將軍。
隻覺得一股熱血“轟”地一下直衝頂門!
眼前金星亂冒!
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孫女燦爛的笑容在晨光中綻放。
完了!
他恨得隻想跺腳!
這丫頭!
她的嘴怎麽比邊關的八百裏加急軍報還快!
這等婚姻大事,哪有在別人府門口、當街喊出來的道理?!
祖宗禮法都被她一腳踹溝裏去了!
他那握在錦囊玉佩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然而,那管事顯然還沒從方才那句“提親”的驚雷裏回過神來。
他腦子裏還盤旋著其他更重要也更糟心的事,以至於根本沒真正接收消化掉沈清棠話語的核心信息。
或者說,他選擇性忽略了。
隻見他愁容滿麵,仿佛根本沒聽到“提親”二字。
自顧自地歎了口氣,用一種飽含憂慮又帶點抱怨的語氣,對著沈冽這位臉色已經黑如鍋底的將軍、以及那位興高采烈宣告“提親”的姑娘,徑自傾訴起來:
“唉!沈將軍、沈姑娘有所不知啊!”
管事苦著臉,聲音壓得低了點,卻足以讓近前的二人聽清楚。
“昨兒晚上……咱們府上可是……唉,不得了啊!二爺和我們大少爺……在院子裏好一通鬧騰!吵得天翻地覆!砸了不知多少東西!那動靜大的喲,下人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大少爺後來臉色白得像紙,連夜叫的太醫。”
他最後一句話聲音帶著後怕的餘悸,仿佛還沉浸在昨夜的驚濤駭浪裏。
正院裏
顧昀摔了茶盞,指著跪在地上的暗衛:“來,你再說一遍來?誰來提親?!”
暗衛頭埋得更低:“回老爺,是...是上將軍帶著沈姑娘,說要...要求娶二少爺......”
窗外,一隻烏鴉嘎地飛過。
顧昀緩緩坐回太師椅,忽然覺得——這日子,真是越過越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