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蘊之剛扶著醉酒的“弟弟”踏進府門,二人就被眼前的場景驚的一怔。

昔日肅靜的府邸燈火通明。

大門廊下還候著幾個麵生的家仆,神色間盡是討好。

“這是……”

顧蘅揉著太陽穴,有些茫然。

顧蘊之輕輕拂顧蘅肩頭的雪粒,唇角扯起一絲冷諷。

“老夫人請了永昌伯夫人還有幾家人家,要相看他們家女兒。”

給顧昀續弦啊?

意識到這個,顧蘅心猛地一沉,酒意瞬間驚醒。

小心翼翼去看顧蘊之的反應,崔氏不是才死沒多久?

此事兄長知道?

榮禧堂裏,永昌伯夫人笑吟吟地奉承道。

“二少爺如今已是三品尚書,比我們家那些不成器的好了不知多少倍呢!”

老夫人最愛聽別人誇顧蘅了。

在她聽來,就是在誇顧家的女兒都比那些不成器的男子中用。

頓時被哄得眉開眼笑。

擺了擺手:“這都是她自己成器罷了。”

“琉璃,去瞧瞧大少爺二少爺回來了沒有?若是回來了,讓他們來我這兒一趟。”

“是,老夫人。”

不多時,兩人邁進暖意融融的正廳。

一進門,顧蘅隻覺得,滿室生香。

衝淡了榮禧堂原本嫋嫋檀香氣息。

老夫人坐在主位,正拉著一位華服夫人說笑,兩人都滿麵春風。

顧昀坐於老夫人另一側,神情雖淡,卻罕見沒有不耐煩。

一位穿著嶄新石榴紅衣裙低眉垂目的少女,安靜站在永昌伯夫人身後側。

“蘊璋、蘊之,快過來!”老夫人滿麵慈愛,熱絡地招呼,“正好見見永昌伯夫人!”

“蘊之身子單薄,快坐,別站著。”

見顧家兄弟二人聯袂而來。

永昌伯夫人眼前一亮,誇張地拍手道:“哎呀呀!大公子二公子真是龍章鳳姿啊!”

顧蘅跟著兄長動作,隻微微頷首。

“夫人過譽了。”

永昌伯夫人見二人都是彬彬有禮的模樣,也放鬆了些。

忍不住說教。

“就是你們年輕人,不知道保養身子,總覺得年輕可勁糟蹋,深夜酗酒像什麽樣子?”

老夫人和顧昀頓時沉著臉。

目光在永昌伯夫人和那姑娘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永昌伯夫人卻渾然不覺,端著茶盞。

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擺足了長輩的架子。

顧蘅冷笑一聲:“伯夫人說的是。”

永昌伯夫人眼珠一轉,故作關切。

“我聽說二哥兒收了房中人?不知道大公子可有了意中人了?我娘家還有個侄女——”

話未說完,屋內氣氛驟然凝滯。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頓,顧蘅眉頭微蹙,顧蘊之更是直接冷了臉。

永昌伯夫人卻渾然不覺,心裏暗自盤算。

若是女兒嫁進來就要麵對兩個這麽大的庶子,豈不尷尬?

這顧家老二看著儀表堂堂,年紀輕輕就收了通房,怕也不是個安分的。

這尚書之位,八成是靠他父親的關係。

到時候不等自己閨女生下兒子,這倆小的先讓閨女當奶奶了像什麽樣子?

這大少爺倒是不曾聽說有什麽,又生這般模樣,若是自己娘家侄女一起嫁進來,豈不妙哉?

老夫人很快恢複笑容,慢條斯理道。

“大師說過,蘊之不宜早娶。至於臨安來的那丫頭,不過是伺候得盡心,這才帶在身邊。”

“小顧大人如今位高權重,身邊沒個體己人可不行。”

她笑得慈和,眼神卻意味深長地在顧蘅身上轉了一圈。

“外頭那些閑言碎語,到底有損門風,不如早些定下妻房,也好堵住悠悠眾口。”

顧蘅聞言,唇角微扯,眼底浮起一絲譏誚。

這永昌伯府的女兒,瞧著年歲與自己相差無幾。

也是命苦送來給顧昀這老頭當續弦。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姑娘,低眉順眼地站在永昌伯夫人身後,一副溫婉嫻靜的模樣。

顧蘊之似笑非笑地開口:“伯夫人有心了,隻是蘊璋近日忙於朝務,怕是沒心思考慮這些。”

永昌伯夫人冷哼一聲:“再忙,院裏也不能沒個主事的。”

顧家還說是百年世家,行事也是隨意。

永昌伯夫人見顧昀一直沉默不語,心中暗喜。

以為他是相中了自己的女兒,既然如此,前頭留下的孩子算個什麽東西?

於是乎,言語間愈發大膽起來。

“我聽說二哥兒的母親是個外室,想來院中無人操持,也難怪臨安那等小地方的丫頭都能入得了顧家的門。”

她掩唇輕笑,眼底卻帶著幾分輕蔑。

“顧大人事務繁忙,後宅之事,總該有個體麵人打理才是。”

顧昀原本神色淡淡,聞言,手中茶盞重重一擱,冷聲道。

“伯夫人僭越了。這是顧某的家事,不勞費心。”

永昌伯夫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冷斥驚得一怔,隨即強笑道。

“顧大人就是太嬌慣孩子們了,這續弦之事……”

顧蘊之抬眸,眼底寒意如霜。

這人……是當真聽不懂話?

門外,碧桃原本隻是在聽月軒不安地候著。

翡翠見她初來乍到有些手足無措,便低聲勸道。

“姑娘別慌,去尋些事做。”

碧桃點點頭,便想著去接顧蘅。

不曾想,顧蘅又被叫去了榮禧堂。

她快步穿過回廊,剛到門口,便聽見永昌伯夫人那番刻薄之言。

外室?

臨安的丫頭?

她腳步一頓,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

二少爺的母親遭人詬病。

二少爺的身份不能暴露。

寒風掠過,她卻不覺得冷,滿腦子都是剛剛永昌伯夫人那番刻薄話。

二少爺是女兒身,這個秘密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如今年輕,旁人隻當是心高氣傲,不急著成家。

她攥緊了帕子,指節微微發白。

可再過幾年呢?

永昌伯夫人的話像刀子一樣剜在她心上。

難怪臨安那等小地方的丫頭都能入得了顧家的門。

是啊,一個“通房”算什麽?不過是權宜之計。

碧桃咬了咬唇,眼底閃過一絲決然。

二少爺待我恩重如山,我這條命本就是顧家的!

她抬頭望向正廳裏頭的方向。

若有一日,真到了不得不娶妻的地步。

那我便做那個“善妒”的通房,做那個“不容主母進門”的惡婢!

橫豎我無父無母,無牽無掛,罵名我來背,刀劍我來擋!

夜風吹散了她的發絲,也吹散了她眼底那一瞬的脆弱。

二少爺……

你隻管往前走,這些汙糟事,我來替你扛。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猛地推門而入。

連通報都顧不上,直直衝到堂前,跪在了顧昀麵前。

“老爺!”她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

“奴婢雖是臨安來的,可這條命是顧家給的!”

“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但絕不容許有人辱及公子和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