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蘊之站在棺木前,素白的長衫裹著清瘦的身軀,像一株將折的玉竹。
他靜靜地凝視著棺木中的母親。
崔氏的麵容很平靜,唯有唇角殘留著一絲暗紅。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已經冰冷的臉頰。
指腹沾上了早已幹涸的血跡。
可是崔氏臉上的血跡,怎麽擦都擦不幹淨。
“公子...”
承佑捧著熱帕子,聲音遲疑。
顧蘊之恍若未聞。
他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自己高燒不退,崔氏卻帶著貼身嬤嬤去廟裏上香。
那時也是這樣的寒冬,他蜷縮在床榻上,聽著院外的車馬聲漸漸遠去。
如今棺木裏的這個女人,曾經為求男胎服下轉胎丸,害得他先天不足。
也曾為了固寵,在庶子的藥裏摻過令人癡傻的香料。
她心狠手辣,步步為營。
遠在莊子上的外室,都不能幸免。
這麽多——顧家的丫鬟、旁人送的妾室,那些沒能活下來的孩子。
蘊璋的死。
一樁一樁,觸目驚心。
她一邊費心籌謀。
一邊對於他的無能,痛心疾首。
還曾為了能夠留下自己的血脈,在送來明禮院的衣物上下那些迷情的藥物。
枉顧他的身體本就不行這個事實。
險些讓自己去了半條命。
本就隻給了自己半條命,她自己又硬生生要回去半條。
可他還是為她周旋朝堂。
為她壓下那些不堪的流言,所有的馬腳都親自收拾。
他想不通,為什麽母親從來不顧及他?
無所謂她的所作所為會對自己造成什麽傷害。
可是,沒有孩子對父母沒有孺慕之情。
他身子不好,接觸不了外麵的大好河山。
他病態的。
迫切的。
想要得到父母的認可。
於是,他努力周旋在顧家的黑暗麵。
隻為能讓她誇一句。
我兒比旁人不差分毫。
“母親。”
他輕喚一聲,忽然笑了。
到最後,他這個不能承襲顧家的病弱兒子,還比不上她身邊一個得臉的婆子。
靈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昀正厲聲處置崔家陪嫁來的仆役,那冰冷的語調與平日判若兩人。
顧蘊之知道,父親這是處理幹淨顧家所有有可能擔上的罪名。
“去通知...靖王妃了嗎?”
他聲音啞得不成調。
承安跪著回話:“已經派人去了,但王妃去了永寧寺,估計要明日才能回來了——”
話音未落,就見自家公子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滑過那顆淚痣,蒼白的臉上,滿是脆弱。
燭火忽明忽暗間,他那張謫仙般的麵容愈發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
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的腕骨纖細得令人心驚。
夜風卷著紙灰打旋,顧蘊之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承佑慌忙去扶,卻察覺到顧蘊之在發抖。
“沒事...”他推開侍從,望著棺木喃喃,“你說蘅兒當初...是怎麽熬過來的呢?”
他沒有什麽感情,尚且如此難過。
柳姨為了她殫精竭慮,為了她周旋。
母女倆相濡以沫了這麽多年。
而他母親的指甲裏,還留著掙紮時抓下的,他的血肉。
他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她想活。
她想問,死的為什麽不是你?
顧蘊之的指尖懸在崔氏眉間三寸,終究沒有落下。
這個女人一生都在掙紮。
作為崔家旁支的女兒,被娘家拖累裹挾,讓她不得不用轉胎丸賭一個前程。
作為顧家主母,她必須用兒子的病弱換丈夫的憐惜。
她不得不聽從崔家的安排。
不得不鞏固顧家主母的位置。
不得不防著每一個可能傷害她地位的人。
承佑不敢上前。
他看見公子蒼白的指尖撫過崔氏發間的金簪。
那是五年前,公子以為撐不下去了。
拖著病體親自去珍寶閣挑的。
可崔氏轉手就賞給了貼身嬤嬤。
如今,又帶回了她的頭上。
“蠢啊...”顧蘊之突然咳嗽起來。
一個踉蹌,跌坐在紫檀圈椅中。
鴉青鶴氅從肩頭滑落半幅。
眼尾染著咳喘帶起的緋色,像三月裏被驟雨打落的桃花瓣。
他想起崔氏最後一次見他時說的話。
“你若爭氣些,我何至於...”
何至於什麽?
巴結族老?毒殺妾室?還是...在庶子的藥裏動手腳?
靈堂外傳來杖斃仆役的慘叫。
“真是...”他的指尖終於觸到崔氏冰冷的臉,“又狠毒...又可憐。”
*
顧蘅匆匆回府,步履比平日快了幾分。
衣袍下擺微微揚起,沾了些許未幹的雨漬。
鬆煙和翡翠緊跟在後,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凝重。
自崔氏暴斃的消息傳來,府中氣氛便如繃緊的弦,稍有不慎便會斷裂。
朱砂翡翠幾人服侍著顧蘅換了一身玄色衣袍。
腰間用玉帶緊束,襯得身形愈發挺拔。
她踏入老夫人院中時,屋內檀香繚繞,老夫人正閉目撚著佛珠,聽見腳步聲才緩緩睜眼。
“祖母。”
顧蘅行禮,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
老夫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她心情極好,崔氏死了,死得突然,死得幹淨。
她的死就像帶走了顧家當初落魄的證據。
不得已娶一個旁支女兒的難堪。
她本想開口寬慰顧蘅幾句,告訴她不必憂心。
她的父親早已打點好一切,從今往後,顧家再無人能動搖她的地位。
可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一聲輕歎:“去吧,府裏的事自有我在。”
顧蘅垂眸應是,轉身時未曾察覺老夫人眼底的深意。
那是一種大仇得報的暢快,混雜著對往事的怨恨,以及……一絲幾不可見的憐憫。
她大步走出院子,夜風刺骨,拂過麵頰時帶起一陣輕微的刺痛。
進入莊子正院時,她腳步驀地一頓。
不遠處,顧蘊之負手而立,背影清瘦如竹,月光在他腳下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蘅兒。”他輕喚,嗓音低柔,像是怕驚擾了夜色,“我好像還是有些難過呢。”
顧蘅心頭猛地一緊,看著兄長寥落,一時隻恨自己不會說話。
顧蘊之靜靜注視著她,眼底像是藏著無數未言之語。
可是我明明那麽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