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冊籍呈上,特意在員額名冊、俸祿總錄幾字上加重了語氣。

這名錄之龐大詳盡,幾乎涵蓋六部百司所有在編胥吏員;

那俸祿總錄更是沉甸甸地展示著朝廷財政的巨大負擔。

無一不彰顯著四個大字:冗官冗費!

嚴錚此舉,明為奉令移交文書,實則是謝衍此舉暗藏深意。

那份詳盡的官員名冊與俸祿記錄,就是謝衍是給新任戶部尚書遞出的一把刀。

朝中冗官沉屙已久。

要不是三品大員的嫡子掛個閑職領俸祿。

要不就是五品官的妻弟占著肥差不做事。

這些蛀蟲每年要啃掉國庫三成歲入。

謝衍一直派人暗地觀察臨安一事,他可太清楚顧蘅是什麽人了。

臨安鹽案中,這位顧二公子寧可冒險與漕幫合作,也不願百姓多受一日高價鹽之苦。

麵對崔家與寧王的明槍暗箭,先想的不是借機攬權,而是如何穩住鹽價。

這般做派,與那些隻知爭權奪利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倒是個辦實事的人。

謝衍那日站在司察使衙門的高閣上,望著戶部方向自語。

至於這份“示好“背後是否藏著更深的算計?

那就看這位小顧尚書,接不接得住這柄雙刃劍了。

顧蘅麵色如常,修長的手指緩緩劃過紙頁,目光沉靜如水。

既未表現出驚愕煩躁,也未見熱切興奮,隻淡淡道。

“有勞嚴侍郎。放在這兒吧,本堂自會細閱。”

將名冊輕輕放在案頭,態度平淡卻並非置之不理。

嚴錚將東西放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新上任的戶部尚書。

不過束發之年的年紀,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嫩呢,行事卻已顯露出超乎尋常的沉穩。

嚴錚在心中暗歎。

尋常世家子弟在這個年紀,不是沉迷聲色,就是眼高於頂。

可顧家這兩位公子。

長子顧蘊之雖不入朝,卻將家族產業經營得滴水不漏;

眼前這位小尚書更是在臨安一事展現出過人的膽識與手腕。

他想起謝衍那句評價:“顧昀教子,確實有方。”

如今看來,何止是有方?

簡直是養出了人中龍鳳。

隻是...嚴錚的視線在顧蘅纖細的腕骨上停留一瞬。

這般拚命,這單薄的身子骨能撐多久?

嚴錚見她不冷不淡,也沒有繼續停留,提出告辭。

顧蘅看著嚴錚離開,忍不住輕笑一聲。

咱們這位指揮使大人想要做什麽?

戶部的銀子又不是我顧家的銀子。

他想改變,卻讓自己做出頭鳥?

自己莫不是看上去很傻?

顧蘅指尖拂過那厚得能砸死人的名冊封皮。

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幾近於無的譏誚。

謝衍……

不得不說,他這盤算打得劈啪響,難怪給父兄添了這麽多麻煩呢?

這不就是想借自己這把世家新磨的刀,去削天下冗官的腫?

無非是盼著她這初來乍到的愣頭青,被推上前台。

成為各路權貴門閥共同的靶子。

這招借刀殺人,玩兒得可真夠體麵!

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手掌穩穩翻開那沉甸甸的冊頁,目光如銳刃。

在一行行冗員名錄、一串串俸祿數字間仔細逡巡。

“嗬……”

喉間逸出極輕的氣音,是被紙頁間的荒誕所觸動。

看著那京城各衙門裏密密麻麻、虛銜多得驚人的閑官冗員。

聯想到各地方州府倉稟空虛、稅賦催逼得百姓賣兒鬻女、流離失所的慘狀。

這戶部名冊內外,分明是天上地獄兩重天!

京城這個錦繡富貴窩裏蛀蟲啃噬無度,而四方邊鄙之地,餓殍何止盈野?

這份荒謬與殘酷,她焉能不懂?

在莊子上的日子雖然有限,但那些枯蒿為牆、饑兒吮指的場麵,何曾少見?

這哪裏是名冊,分明是大承千瘡百孔的血肉之書!

然而,心頭的沉重並未催生一絲衝動。

顧蘅的目光緩緩合上書頁,幽深如古潭。

問題,了然於心。

這積弊如山,根深蒂固!

它絕非一朝一夕之過,也絕非憑借新官一把火、砍掉幾個官職就能藥到病除!

牽一發而動全身,動輒便會引得整個文官集團震**,地方世家門閥更是盤根錯節,不容輕視!

裁撤了京城的閑職,斷了那些背後站著王公大臣、封疆大吏的關係戶的財路俸祿。

反彈之巨,絕非她一個新上任、根基未穩的戶部尚書能輕易承受。

謝衍想讓她和顧家當那隻點火燎原、最後被燒成焦炭的飛蛾?

癡心妄想!

顧蘅的眼神徹底冷冽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戶部這把刀,握在她顧蘅手裏。

刀鋒指向何處、何時落下,自有她的謀算和節奏。

絕不會、也不可能順著謝衍遞過來的杆子,去捅那個能把自己埋了的馬蜂窩!

這盤棋……她得自己下。

兄長說的對,你有再想要做的事情,也要先活下去。

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顧蘅獨坐於新漆的戶部值房,指尖翻閱著名冊中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名字。

值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撞門的巨大聲響驚得顧蘅指尖一顫!

隻見顧昀派給他,如今充任他在戶部長隨的仆人顧安。

臉色煞白如紙,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額上全是冷汗,眼中充滿恐懼和難以置信。

甚至忘了戶部的規矩,直接撲跪在書案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大人!大人不好了!!天塌了!!夫人……夫人她……她沒了!!”

顧蘅:......

顧昀就派個這麽容易大驚小怪的人過來?

她想了想。

作為庶子,麵對嫡母身故。

她該是個什麽反應。

於是乎——

顧蘅霍然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沒了?!

這怎麽可能?!

!!!!!

對啊!怎麽突然沒了呢?

那藥是她和柳鳶親手配的!

隻致瘋致弱。

當初想的就是,要鈍刀子割肉般慢慢折磨崔氏的心智與身體。

讓她在瘋癲和日漸衰敗的恐懼中償還罪孽,絕對不致於猝死!

她下的分量,控製的節奏,本就是要留著她這條命在苦痛中消磨十數年!

怎麽會這麽快?!

“你說清楚!”

顧蘅的聲音瞬間冷得像結了冰。

“她如今在何處?!”

“夫人這會兒已經被送回莊子上了。”

顧蘅越聽越疑惑。

“她出去了?她在那莊子裏還能飛出去不成?!”

“前日還有人報她隻是瘋得厲害了些!”

顧安被二少爺冰冷的眼神和驟然爆發的低氣壓嚇得渾身一抖。

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鑽進地裏。

他怎麽敢看主子的眼睛?

那消息,那場麵,實在太難堪了!

關乎皇家臉麵,關乎顧家聲譽!

他斟酌用詞,艱難地擠出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