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衍那句小顧大人在臨安一切安好,像根刺,時不時紮在顧蘊之心上。
顧蘊之躺在床榻上,睜眼看著帳頂的暗紋,睡意全無。
他又想起顧蘅的眼睛。
那雙與他相似的眉眼,總是冷清清的,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霜。
她自回來就被灌了太多藥,身子就不算好。
月事素來不準,有時兩三個月才來一回,來時卻疼得死去活來。
可即便如此,她仍要每日服藥壓製女子體征,用布條緊緊束住胸口,扮作男子行走於朝堂刀鋒之上。
老夫人是疼她的,可這份疼愛,在家族利益麵前,終究不值一提。
若真有東窗事發那一日,父親與祖母會如何選,自己心知肚明。
他們隻會毫不猶豫地舍棄她。
顧蘊之猛地坐起身,即將初冬的季節,額間沁出一層薄汗。
終究是怪自己當年一念之差。
為了保住崔氏的命,他親手將蘅兒推上了這條不歸路。
如今她被迫吞藥束胸,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不過無妨......”
他忽然低笑一聲,眸中寒意森然。
如今不是當年了。
她不再是莊子裏無人問津的小丫頭了。
他會一點一點,為她掃除所有障礙。
就像自己同菀箏說的那樣,她選擇什麽,顧家就跟著選擇什麽。
臨安水深,自己到底鞭長莫及,隻有親眼看見才能放心。
隻是......
顧蘊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謝衍這條惡犬還在京中虎視眈眈,若不先清理幹淨,他如何放心去臨安?
早朝之上,戶部主事趙肅突然出列,手持賬冊,聲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江南三府防潮銀十萬兩,賬冊記載已撥,可工部卻未收到分文!”
皇帝麵色一沉,這筆銀子,是經戶部侍郎陳少虞之手調撥的。
謝衍與陸明祈目光相觸,瞬間已交換了無數信息。
“這事,你知道?”
謝衍聲音極低,唯有陸明祈能聽見。
陸明祈臉色驟變,咬牙道:“我不知道!”
他猛地轉頭,怒視被押跪在地的陳少虞,眼底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好啊!上次貪了戶部的銀子不夠,如今連江南三府的防潮銀都敢動!
十萬兩!
他倒是真敢!
謝衍卻將目光移向跪在一旁的趙肅,眸色幽深。
這位寒門出身的戶部主事,是陸明祈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
今日卻選擇檢舉自己人。
到底是心懷大義,見不得百姓受苦?
還是......有人授意?
陳少虞臉色驟變,他乃寒門出身,素來謹慎。偶有貪墨,卻沒想到會被自己人背刺。
猛地抬頭,惡狠狠瞪向趙肅,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當初是這廝說該給陸世子表表忠心,還說什麽左右戶部的銀子放著也是放著!
就算真的動了又能如何?
他原想著都是陸明祈一派的人,貪了銀子也是為陸世子鋪路,這才壯著膽子動了防潮銀。
可眼下......
陳少虞偷眼看向陸明祈,卻見這位世子爺滿臉震怒,竟像是全然不知情!
“陛下!臣冤枉啊!”
陳少虞心中絕望,重重叩首。
額頭砸在金磚上砰砰作響。
崔時序陰陽怪氣地笑道:“喲,我瞧著陳大人膽子倒是不小呢。”
這話明著罵陳少虞,暗裏卻是在打陸明祈的臉。
皇帝冷眼掃過眾人,目光在崔時序身上頓了頓,意味不明地嗬了一聲。
“臣請徹查!”趙肅跪地叩首,“賬冊在此,請陛下過目!”
賬冊攤開在禦案之上,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人證跪伏於地,供詞滴水不漏。
謝衍鳳眸微眯,那張昳麗絕豔的麵容此刻浮起幾分危險意味。
他指尖輕叩玉笏,忽而低笑一聲:
不必猜了。
看來是有人授意了。
陸明祈順著謝衍的目光看去,心頭猛地一沉
陳少虞雖不算他的心腹,但到底是寒門一脈的中堅,如今竟被當庭揭發。
而殿前,顧昀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官袍的袖口,神色淡然。
一派怡然自得。
趙肅他背後站著的,是顧家。
隻是,不知道是被策反的,還是一直就是顧家的人呢?
皇帝的目光掃過殿內眾臣,最終落在沉默的陸明祈身上。
這筆銀子,是陸明祈當初力主撥下去的。
若真查出問題,他這個戶部尚書也難辭其咎。
皇帝緩緩開口:“準奏。”
他順水推舟,既敲打了陸明祈,又賣了顧家一個人情。
顧昀率先出列,廣袖一展:“皇上聖明!”
隨後,大殿上跪倒一片。
謝衍鳳眸微眯,心中冷笑,好一個中書令!
可陳少虞貪墨證據確鑿,縱使他再不甘,也隻能眼睜睜看著皇帝下旨徹查。
散朝後,謝衍直奔紫宸殿,撩袍跪地。
“陛下,此案若交大理寺或刑部,恐生變故。”
皇帝把玩著玉扳指:“哦?愛卿的意思是?”
“司察使。”
謝衍抬眸,眼底暗芒流轉:“臣請親自督辦。”
皇帝突然大笑,拍案而起:“好!朕沒看錯你!”
傳旨下令!
承安匆匆來報:“大少爺,案子交給謝衍了。”
顧蘊之執棋的手一頓,唇角微揚:“人性複雜,豈是靠出身寒門世家能斷清的?”他落下黑子,“謝大人......有的忙了。”
棋盤上,白子已被黑子困住大半,唯有一枚孤子,正刺入黑子腹地。
*
顧蘅主仆幾人負手立於庭前。
最為出眾的便是顧蘅了,身姿挺拔如青竹。
不知是常年服藥之故,還是顧家養得好,她身量比尋常男子都要高出許多。
一襲月白長衫襯得身形清瘦修長,舉手投足間盡是世家公子的風流氣度。
暮山抱拳立於一側:“主子,都安排妥當了。”
顧蘅唇角微勾:“辛苦了。”
暮山暗自腹誹:哎喲喂,可算聽見句好話了。
“隻等崔時確這股東風了。”
顧蘅指尖輕叩欄杆:“寧王近日動向如何?”
暮山轉頭看向鬆煙,鬆煙瞪向廊下的婆子,婆子一臉茫然:“老奴...老奴不知啊!”
顧蘅:......
她揉了揉眉心:"裴雪河可醒了?"
暮山忙道:“咱們的人說,用了些解毒的方子,已無大礙。”
“那就好,要是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那裴薑兒能給我們扒了。”
鬆煙嘟囔,惹得幾人哈哈大笑。
全然沒有崔時確猜想的頹色。
暮山匯報完就蹲在廊下啃著果子,含糊不清道:“那裴薑兒跟個莽夫似的,整日就知道打打殺殺。”
“就是!姑娘家舞刀弄槍的,成何體統。”
“夠了。”顧蘅眼風淩厲掃過二人,“她有勇有謀,忠心耿耿,我瞧著比世間千萬人都強。”
暮山和婆子麵麵相覷,顯然沒懂主子為何這般維護。
婆子試探道:“那...接她進府照顧一二?”
“荒謬!”
“她憑本事在臨安闖**,為何非要進府伺候人?”
“這話再提,自己去領板子!”
唯一知道真相的鬆煙默默望天。
哎,這群榆木腦袋...
主子最煩的就是這種看不起姑娘家的做派了。
進府伺候?說得好聽。
人家裴姑娘帶著漕幫幾百號兄弟,還要什麽做妾。
沒看見主子眼神都冷得能結冰了嗎?
主子常說...姑娘家愛嫁人是她們的事,可誰要覺得女子生來就該相夫教子。
那就是罪該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