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巷口狹窄,三方人馬對峙,空氣凝滯得如有實質。
謝衍緩步而來,一襲紫黑長袍垂落。
衣料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像是浸透了夜色。
他身形修長,步履從容,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間隙。
明明與靖王年歲相仿,卻無端端生出幾分久經上位的壓迫感來。
謝衍鳳眼微挑,薄唇似笑非笑。
麵容俊美得近乎鋒利,雌雄莫辨的輪廓在暗處更添幾分詭譎。
顧蘅的劍方才被顧昀奪走,此刻手無寸鐵,一時不察,被楚宴錦的禁軍劃傷手臂。
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顧昀原本見謝衍帶人而來,尚有顧忌。
正欲收手,可一見女兒受傷,眼底驟然翻湧起殺意。
無人看清他的動作,他廣袖一翻。
隻聽得“哢嚓”一聲脆響,那名禁軍的頸骨已被他反手一掌劈裂。
屍體轟然倒地,在死寂的深夜裏格外刺耳。
謝衍眉梢微動,嗓音低緩:“中書令大人這是……動怒了?”
“當著我的麵就行凶怕是不好吧?”
顧昀周身氣勢驟變,目光如刀直逼謝衍:“謝大人,不過是家事罷了。”
謝衍低笑一聲,指尖漫不經心地撫過袖口。
語氣輕慢:“可我怎麽瞧著,你們好像犯了律法?”
顧昀眯起眼,此時才真正看清謝衍身後所立之人。
鎮京司的玄甲衛,竟無聲無息地圍住了整條巷口。
他心頭微震,謝衍何時接手了鎮京司?
顧昀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年輕後生。
不過是個沒根基的孤臣罷了。
就算有皇帝撐腰又如何?
皇室與世家百年博弈,從來都是此消彼長。
一個寒門子弟,也配站在這個位置?
但是若是能為自己所用,倒不失為一樁好事!
他想起謝衍的晉升之路:一路從翰林院到執掌刑獄的大理寺,再到手握官員任免的吏部尚書,每一份差事都政績斐然。
如今民間多傳,謝大人愛民如子。
本以為謝衍年輕,不足為懼。
如今,竟連鎮京司這樣的要害衙門都落入其手——那陸家也肯?
顧昀心中快速理清,西郊大營在王家手中,禁軍歸靖王統轄,驍騎營暗地裏聽命於沈冽...
如今謝衍執掌鎮京司,等於將皇城安危盡握掌中。
皇帝竟如此信任他?
之前陸家那個殘廢不良於行,多少人想分得這塊肉。
結果被皇帝力排眾議,給了他最信任的姐夫家。
可現在竟在不知不覺間給了謝衍,那麽眼前之人已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寒門學士。
這個認知讓他後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此人...絕不能留。
顧昀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世家與皇權的平衡,絕不能被這樣一個異數打破。
巷口的陰影裏,隱約可見鎮京司玄甲衛的刀光。
顧昀暗自盤算著,要如何在不驚動皇帝的情況下,將這個隱患徹底拔除。
謝衍鳳眼微眯,顧昀眼中閃過的殺意被他盡收眼底。
他輕撫袖中暗藏的短刃,麵上仍是一派從容。
顧蘅垂眸,神色漠然,鮮血自手臂滑落。
隻在瞥見自己母親時流露出一絲憂色。
柳月娘雙手被縛,臉色煞白。
她死死盯著顧蘅的傷處,方才那一劍險些傷了要害。
此刻自己雖然被綁著,但是看向女兒時仍心有餘悸,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楚宴錦瞧見謝衍的時候就鬆了一口氣,自己與謝衍同為皇帝扶持抗衡世家。
想來謝衍前來,也是領了父皇的令,想要壓下此事的。
楚宴錦嘴角噙著勝券在握的笑:“嶽丈大人,本王還是那句話,拿人來換。”
說著竟要拽著柳月娘轉身離去。
柳月娘踉蹌一步,腕間繩索勒出深深血痕。
顧蘅見狀,無聲攔住楚宴錦的去路。
不等二人說話,謝衍的聲音忽然響起
“且慢。”
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頓。
他緩步上前,紫袍下擺掃過青石板:“殿下要帶人走,可有聖旨?”
楚宴錦冷笑“謝大人這是要跟本王作對?”
他故意加重本王二字,讓謝衍認清楚立場。
謝衍眉梢微挑:“靖王不必動怒。這位女子需隨本官回鎮京司作證。”
“謝大人!”
不等顧蘅開口,顧昀突然厲聲喝斷。
他袍袖一震,眼中寒芒閃爍:“本官還站在這裏,此事隻怕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謝衍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袖口,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中書令大人教訓的是。隻是...”他忽然抬眸,眼底暗流湧動,“下官奉的是聖命,不得不僭越了。”
“好一個奉聖命!”
顧蘅忽然冷笑:“謝大人莫非是夜半夢遊,迷了心竅?靖王深夜率兵強闖我顧氏別院,無旨搜府,劫持家母——”
她猛地逼近一步:“您這旨,從何而來?這命,又是怎麽個奉法?”
巷尾傳來甲胄摩擦的聲響,鎮京司的弩手已然就位。
謝衍卻忽然輕笑一聲,從袖中緩緩抽出一道明黃絹帛。
月光下,玉軸龍紋隱約可見。
顧昀瞳孔驟然收縮,目光死死鎖住那道聖旨。
卻終究沒有動作,在這個節骨眼上,沒人敢公然質疑聖旨的真偽。
顧蘅目光在謝衍手中的聖旨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被挾持的母親。
母親不過是無辜牽連,若被帶去鎮京司,至少比楚宴錦帶走更為安全。
而且謝衍攜聖旨而來,分明是早有籌謀。
就在顧蘅準備鬆口之際,顧昀眼皮都沒抬一下。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上前一步,腰間玉佩隨著動作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謝大人,本官再說最後一次,這是我顧家的家事。”
說著眼神陡然轉厲:“柳氏,你帶不走!”
在場眾人皆是一怔。
按理說柳氏作為受害者,不過是去錄個證詞,顧昀何至於如此強硬?
幾位侍衛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卻見顧昀雖麵帶笑意,眼底卻翻湧著令人心驚的寒意。
謝衍鳳眸微眯:“顧大人這是要...公然抗旨?”
“抗旨?”
顧昀輕笑:“我顧昀若是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這些年也算是白活了!”
“來人!”
隻見巷尾突然湧現數十名身著顧府私兵服飾的侍衛,手中弓弩齊齊對準鎮京司眾人。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私兵臂上竟都纏著明黃綢帶,赫然是...禦賜之物!
為了一個外室,如此大動幹戈,與顧昀平素的作風大相徑庭!
謝衍看著,眉心微蹙,老狐狸竟還藏著這等後手?
這顧家,還真是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