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緩步走向那位瑟瑟發抖的管庫主事。

“張主事,”她聲音輕柔沙啞,張駿沒由來的瑟縮了一下。

“本官記得,去歲朝廷特地撥了三千兩防潮銀,單是這架閣庫就分了八百兩。”她突然將賬冊拍在對方胸前,“這些銀子,是喂了狗嗎?”

張主事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下官、下官冤枉啊...”

陸明祈見狀,上前阻攔:“顧大人,此事...”

“尚書大人,”顧蘅轉身,臉上已換上恭敬神色,“”官聽聞上月禦史台剛參了工部一個管庫的,說是貪墨防潮銀兩。您說,若是讓禦史台知道咱們戶部也出了這樣的事兒,聖上會不會龍顏大怒呢?”

陸明祈臉色驟變。

他太清楚顧蘅這話的分量。

以顧家的勢力,真要捅到禦史台,怕是連他都要吃掛落。

目光在陳少虞慘白的臉上掃過,心中暗惱。

他原以為這陳少虞出身寒門,經曆過苦日子。

就算不能剛正不阿,至少也該懂得謹小慎微。

沒想到竟敢在這等要事上動手腳,還留下這麽明顯的把柄!

“這蠢貨...”陸明祈藏在袖中的手攥得發白。

陳少虞畢竟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若今日真讓顧蘅當眾發落,往後他在這戶部還如何服眾?

那些依附於他的寒門官員,隻怕都要離心。

想到此處,陸明祈眼神一厲,突然開口道:“本官記得,架閣庫日常事務是由張書辦負責?”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陳少虞:“陳侍郎,你這個分管上司,未免也太疏於管教了。”

陳少虞先是一愣,隨即會意,連忙接話

“尚書大人明鑒,下官確實疏忽了。張書辦屢次瀆職,下官念其年邁,一直未加嚴懲...”

顧蘅冷眼看著二人一唱一和,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這出棄車保帥的戲碼,演得倒是熟練。

不過她今日目的已達,倒也不必窮追猛打。

“原來如此。”顧蘅慢條斯理地合上賬冊,“至於防潮銀兩的去向...”

陸明祈立即接話:“自然要一查到底!本官會親自督辦。”

兩人目光相接,皆是心照不宣。

顧蘅見火候已到,忽然莞爾一笑:“當然,下官也不是不能體諒。畢竟,誰還沒有個難處呢?”

“隻是——家父若是問起,下官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陸明祈死死盯著顧蘅,終於咬牙道:“張主事年事已高,確實...該回家頤養天年了。”

張主事聞言大驚:“尚書大人,微臣冤枉啊!”

陳少虞怕他說漏嘴,連忙微微湊近,低語:“你孫兒在外的那些事,也要我搬出來一起說嗎?”

張主事聞言,臉色灰白。

“微臣有罪,這就寫上辭呈,向聖上請罪。”

顧蘅見狀意味深長地瞥了陳少虞一眼,說不出的譏誚。

陳少虞被顧蘅那銳利的目光一掃,頓時如芒在背。

他下意識地往陸明祈身後退了半步,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顧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陳少虞隻覺得那目光如有實質般刺得他渾身發疼,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陳大人似乎很熱?這秋高氣爽的天氣,怎麽出了這麽多汗?”

陳少虞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強撐著笑道:“顧、顧大人說笑了...”

聲音卻控製不住地發顫。

他感覺顧蘅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顧蘅收起目光,繼續開口:“既然尚書大人已有決斷,”顧蘅唇角微揚,“那下官就將此事始末詳細寫明,屆時還請大人批折子。”

陸明祈冷冷點頭,不想說話。

顧蘅見陸明祈臉色難看,忍不住輕笑。

“陸大人不必憂心。家父平生最恨這等玩忽職守之徒,定會秉公辦理。”

她抬眼直視陸明祈,眼中鋒芒畢露:“畢竟...鹽運幹係重大,臣自當盡心竭力。”

陸明祈聞言微微一僵,他聽出了顧蘅話中的警告。

這折子若是遞到顧昀手裏,隻怕就不是一個書辦能搪塞過去的了。

“顧大人放心。”陸明祈強壓下心頭怒火,沉聲道:“本官自會嚴加整頓。”

顧蘅這才滿意地拱手告退。

好一個‘顧蘊璋’!

真是和他父親一樣!

令人厭惡!

陸明祈猛地轉身,眼中寒光乍現,死死盯著陳少虞那張慘白的臉。

他胸口劇烈起伏,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陳少虞被這聲厲喝嚇得渾身一顫,膝蓋“撲通”一聲重重砸在地上。

“下官...下官知罪...”

陸明祈居高臨下地看著,眼中怒火更甚:“知罪?”

他猛地抬腳踹翻旁邊的矮幾,茶盞“嘩啦”碎了一地:“本官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陳少虞蜷縮著身子,連頭都不敢抬。

隻盼著這位少爺能消消氣。

“你把所有的虧空補上,這事兒——再有下次,可別怪我無情!”

“微臣知道...”

*

顧蘅指尖輕撫過洇濕的賬頁,忽然輕笑出聲。

這倒讓她想起在莊子上的日子,那時她不過十歲。

就是靠著查清莊頭做的假賬,讓那群欺主的老油子們再不敢造次。

想起後來兄長手把手教她看賬的場景,更是會心一笑。

顧蘊之是什麽人?

那可是讓顧家產業比本朝的開國功臣顧老爺子在位時,還要興盛三分的商業奇才。

如今顧氏名下遍布江南的絲綢坊、鹽引、茶山,十之八九都是兄長這些年一手經營起來的。

可以說,顧家有如今富貴,全賴顧蘊之一人運籌帷幄。

而自己作為他一手帶出來的人,自然也不能差勁到哪裏去。

她合上賬冊,搖了搖頭。

這差事何必去勞煩兄長?

且不說顧蘊之近來咳疾又犯。

若是讓顧蘊之知曉了,沒準賬目也查清楚了,陳少虞也沒有了。

還是讓她自己來吧。

對於此這事兒,她有七成把握。

剩下三成...

她眯起眼睛。

也不過是多跑一趟腿的事兒。